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乎此度?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
──屈原《離騷》
一九九七年,暮春的三峽,船是從宜昌上水的,剛過西陵峽,江水浩浩蕩蕩的流著,兩岸是來不及細細品評的旖旎風光,心情是錯綜複雜的,雖然船行的速度很緩慢,但是還是來不及調適眼下景物所引發的陣陣驚嘆。直到船停靠在這個古老而耳熟的地方──秭歸,紛紛擾擾的身心頓時平息了下來了。
一座小小的縣城,靜靜的屹立在長江北岸臥牛山麓,圍繞在四周的是古老樸拙的城居,順著石板路拾階而上,一座牌樓在面前,溫溫和和的寫著:「屈原故里」,奇怪的是遊人的心反被掀起了波瀾──啊!屈原大夫的出生地……
腳下卻不由得謹慎的輕輕移動起來了,生怕做個不識禮數的不速之客,莽撞的驚擾了這個清凈高潔的靈魂。抬頭舉目,高高低低、蜿蜿蜒蜒的街道,商店、攤販緊密相連;典雅樸實的民房櫛比鱗次,與遊人擦肩而過的是他的鄉親;和顧客秤斤論兩、熱絡交易的是他的後人,秭歸城看來如此的生意盎然卻又靜謐寧馨,而這個戰國時代的偉大詩人、長江流域的優秀才子──楚大夫屈原,已經離世遠遊了。
遭流放的屈原,悲憤失意之餘,回答詢問他的漁夫:「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不願隨波逐流忠貞詩人,終究只能選擇委身於汨羅江,讓滔滔江水印證他的清高,千百年來為他的不遇而永日悲咽,年年端午,秭歸人在江邊划龍舟、戶戶不忘包粽子,以祭悼他們心目中的高貴靈魂;而一千多年來,幾度修建遷移的屈原祠,是秭歸人精神之所寄,只是,「江上荒城猿鳥悲,隔將便是屈原祠,一千五百年間事,只有灘聲似舊詩。」
陸放翁當年因不忍見屈原祠荒涼有感而發,屈原祠雖然可以再度遷建,然而滄海桑田,向東流逝的又豈是長江水?從此屈原故里秭歸城和安葬屈原的沙灘──「屈原沱」,恐怕要陪伴三閭大夫的英靈,永遠沉沒於長江北岸。從此,恐怕一千五百年間事,「不見灘聲似舊詩」了。
「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往者余無及兮,來者吾不聞……」這是屈原大夫在《楚辭‧遠遊》中的無奈慨歎,雖然天地無窮運行、人生不斷追求;雖然往昔不能留、來日不可追;雖然秭歸終將成為回憶,然而秭歸孕育了屈原的孤高性格。屈原成就了秭歸的歷史歸屬,因為他的堅貞和失意,才有了血淚煎熬濃製的詩篇;因為有了不肯隨波逐流而「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中」的屈原,秭歸方才有了不朽的地位。
想來,秭歸人無論遷移到何處,每年的端午,粽葉仍舊飄香、老船工的吆喝聲依然悠揚──「屈原大夫!魂兮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