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堯

坐落於嘉義市區一隅，已逾百年歷史的嘉義舊監獄，門面低調樸拙，但站在大門前，仍可隱約感受到一種厚重氛圍。若非已轉型為對外開放的「獄政博物館」，這裡恐怕會是多數人都想避開的所在。

當初以檜木為主建材、占地超過三公頃的嘉義舊監，不僅是台灣現存最完整、歷史最悠久的日據時期監獄之一，更是全球僅存的兩座美國賓州式監獄建築之一，也成了理解台灣近代獄政發展史的一道特殊窗口。

創建於大正八年（一九一九），並於十一年竣工啟用的嘉義舊監，初名「台南監獄嘉義支監」，於大正十三年（一九二四）改稱「台南刑務所嘉義支所」，是日本殖民政府在台灣推動現代司法與刑罰制度的重要據點。

所謂「賓州式」監獄，最鮮明的特色便是其放射狀、如扇形般展開的平面配置。整體空間以中央監控台為核心，多條監舍長廊自此向外延伸，每棟監舍再分隔成一間間獨居舍房，房門外則是可直通中央的戒護走道。只要站在中央位置，管理人員便能一眼掌握所有動線，形成高度集中、幾乎無死角的監控系統。

這樣的設計，讓少量人力即可管理大量收容人，大幅提升效率，也有效降低逃獄可能。然而，對收容人而言，這種無所遁形的空間配置，也意味著長時間生活在被注視、被規訓的心理壓力之下。

一九四五年台灣光復後，嘉義舊監歷經組織調整與多次更名，於一九四七年正式定名為「台灣嘉義監獄」，在戰後獄政體系中持續扮演重要角色。期間，這棟建築亦因多次地震進行修復與擴建，逐漸形塑出今日所見之樣貌。

一九九四年，嘉義監獄遷至嘉義縣鹿草鄉的新建監所，原址改為「嘉義監獄嘉義分監」，收容人數逐年減少，最終完全停用，度過了一段靜默而漫長的閒置時期。

自一九九六年起，法務部開始著手規畫保存與再利用這座老監獄的可能，朝向「獄政史蹟館」的方向發展，並於二○○九年開始整修，二○一一年完工。終於讓這個曾經封閉的空間，重新對社會開放。

由於嘉義舊監是台灣唯一完整保存的舊式監獄建築群，其文化與學術價值深獲肯定，遂於二○○二年公告為嘉義市定古蹟，並於二○○五年進一步成為國定古蹟。這不只是保存一棟建築，更是為一段集體記憶留下安放之所。

在這座講求理性與紀律的空間中，也藏著一抹耐人尋味的柔軟。據導覽資料指出，中央監控台內曾設有神龕，日據時期供奉日本天照大神，戰後則改為供奉佛祖。宗教信仰與嚴密監控並存，反映出當時特殊的文化融合，也暗示在高度封閉與壓抑的環境裡，人們對精神寄託與內在秩序的渴望。

實際走進牢房，能夠真切感受到早期獄政環境的嚴苛與壓抑。導覽員說，原本約五坪的大型囚房，關押人數以八人為準，每人平均約僅○‧六坪的空間，已屬擁擠；但在收容高峰期，甚至曾擠進多達二十四人，也對收容人身心造成雙重折磨。

回望百餘年歷史，嘉義舊監獄不僅封存了台灣獄政制度的變遷，也映照出無數個體在高牆內的掙扎、沉默與命運。它雖不是一個讓人感到輕鬆的景點，卻是一個值得停下腳步、靜靜思考的地方。

當你行走在放射狀的長廊中，聽著腳步聲在空間裡迴盪，偶然回頭，看見中央監控台那彷彿無所不在的視角，也許會發現，這座建築正在低聲訴說著過往，並邀請你在時間的回聲中，展開一場跨越世代的歷史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