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大部分人起初都有江河之志。心志緣起高原,面對霜雪的冷冽,抬頭看山頭盤桓的蒼鷹,意念清明,直想往東奔向大海。但歷經高原黃土,江水開始混濁,河道曲折。有時,水流改道,陸地一片汪洋,洪水帶走生靈,也帶走原來既有的方向。
這些失去方向的水流,可能匯入地方溪澗,偏安鄉土;也可能湧進湖泊,成就一方;但也可能魂魄潰散,在溝渠裡苟延殘喘,了結一生。
從江河志向大海,到輾轉溝渠,可能是一生最齷齪沮喪的時刻。生存的環境,不僅涓滴無以接續,隨時可能乾涸,也可能異臭纏身,難以為繼。
試想溝渠裡的人生如何?有人撒尿,尿味模擬咖啡的餘香。有人吐痰,黏滯的噁心帶來腸胃的翻滾,也帶來季節的病菌。有人覬覦溝渠裡污染的泥鰍,因而在上游下毒。在溝渠裡流轉,必須面對鼠輩橫行,必須面對肆無忌憚咬齧的日子。
現實人生裡,流浪漢以報紙與油墨對抗寒風,心中閃現著當年夏日的餘溫。他在垃圾桶裡找到半塊牛排,雖然不確定牛排是否沾染愛滋病的口水,但面對流浪狗的虎視眈眈,且先忘掉疾病威嚇的身影。
一個獨居久病的老者,一個到處窩藏逃竄的通輯犯,一個患了憂鬱症即將自我棄絕的軀體,一顆在吸毒與戒毒間掙扎的心靈。這些都是在水流裡起伏的生命,而生命之泉即將乾涸,過著溝渠的人生,分秒掙扎。
溝渠的人生並非必然來自於經濟的貧瘠。權貴富豪也有在溝渠裡輾轉反側的時光,當一度炫耀珠寶的夫人,被檢舉訴訟,當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權謀變成世界性的醜聞,當富可敵國的富豪的獨子,因為拒絕繼承遺產,而離開紅塵。
溝渠的人生,讓人懷念過往,若有機會東山再起,當會更珍惜當下。權貴只是瞬間須臾的幻影。珠寶的閃爍只存在於某個虛幻的角度,仔細觀照,原來江河日上的當時,早就有溝渠映照落日的餘暉。
再者,溝渠人生,是人與人生的第一線撞擊,有逼真的臨即感。江河以及奔湧入海的雄志,是一種意念,一種想像,一種還沒檢驗的抽象概念。貼近污穢的臭水溝,人逼視到蒼生的本貌,看到生命的脈動,感受到生活輪廓的凹凸感。在那一剎那,他體會到這就是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