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夢。夢這個惡魔早被趕盡殺絕,只有心有邪念的人才會作夢,我們是「純晶體」,享有永生的快樂,心無一點雜染與苦痛。
別怕,有佛在前方引路。人間的雜染坎坷,猶如養蓮的塵泥,是靈性之花的綻放,不是萎縮的淪落。
夢已被趕盡殺盡
我在找我的夢。
你呢?
我是捕夢人,專門收集作夢的人!
二二八八年,人類不再需要安眠藥了,因為,天空只有一種灰白的色澤,不再有白天與黑夜的分別。
餐廳呢?當然消失了,人們的冷暖飽寒,隨時可以用電腦控制,這是一個完全靠意念感覺去執行增刪的美好年代,同時也是一個人類完全失去感覺黑暗的時代。
我作了一個夢。
夢裡的自己長得和現在不一樣。
那你現在長得什麼模樣呢?
我不知道。
我們被稱為完美的「純晶體」,我們超乎人類狹隘的所思所能。
只要一想到某個國度,碰!就到了那個國家了,不需要任何的交通工具。
當然食物、閱讀、戀愛也是一樣。
這個夢很可怕很可怕,和我現在過的幸福美滿的生活差距太大。
我夢見自己有腳有手,很辛苦的工作,很辛苦的去買食物,很辛苦的去煮食物……夢裡的人,辛苦的臉孔下,卻有一種幸福的表情。
我們集體被陳列著,無有間斷地被精心的照顧著。
想什麼就能擁有什麼,原來並沒有想像的快樂。
我的編號是X880455347
異次元的生物創造了我們,記錄著我們的心靈活動。我們一再被警告,不能觸摸一百年前的按扭,因為,那是一個黑暗、殘暴、貪婪的年代,會污染我們純潔的心靈。
一百年前,我在那裡呢?
我問5348。
5347,你這個想法會被記錄,趕快清除吧!我們享有永生的快樂,這是千萬年來才走到這一步,你可不能回頭呀!
可是,我作了一個夢!
不可能,我們沒有夢。夢這個惡靈早被趕盡殺絕,只有心有邪念的人才會作夢,我們是「純晶體」,享有永生的快樂,心無一點雜染與苦痛。
問問你自己是誰?
你在那裡呢?
我在你的夢裡!
每年的除夕,我都守歲,守到天亮,守到體力不支。不是孝順,想要為父母延壽,而是怕作夢。這個夢,從有記憶的三歲開始,每年準時入夢。
我追著一個人,在天空上奔跑。
緊要的一刻,終於抓到了他,他的身體卻在我手裡如雲霧消失。
你在那裡呢?
我在你的夢裡!
我離開工作十年的職場,厭倦了「欺瞞」。
其實,所有的事,揭穿了,那一件不摻入多量或微量的謊言呢?
我用美麗的文詞,為疲軟的人們編織一個溫暖的「歸屬感」。
對的,我是專門搞賣房子文案小騙子,然而,大騙子滿街都是。
我賣房子十八年,從來沒有動心要買一幢房子,雖然我的口袋「麥克麥克」,但,粉亮的牆面裡,不用一年半載,壁癌叢生。我賣房子,賣到悟道,你相信嗎?
上個周末,好友J帶我去一家佛教道場。他老是擔心我,快得憂鬱症了。
小小的廟很幽靜,廟裡的老和尚胖胖的很可親。
J自己的問題才大,卻老是說我有問題。
J人長得帥,但沒長膽識和自信,心軟沒主見,只要女人稍稍示好,不用三天就跟著人家上床了。上床以後,感覺不對,開始落跑。永遠都上演這種濫戲碼。
老和尚請我們喝茶。
「幾歲啦!」
「三十三!」
「三十而立,你們連站在那裡都不知,可憐呀!」
「那──老和尚,您站在那裡呢?」我不甘示弱的反擊,J拉著我。
「嘿嘿!問得好。我站的位置,不是你所能知道的!」
黃昏的光照在老和尚的臉上,我第一次感受到,美麗或許是皮相上的青春,而一個人能活得那麼好看和漂亮,靠的不是這些外在的形式。
「年輕人,有時間玩樂,不如多問問你自己是什麼?」
老和尚說完這句話,就對我們揮揮手,走進他的禪房了。
我是誰?
名片寫著:××建設公司企劃總監──葉平凡。
那是我嗎?也是吧,一百人中有九十九個人一生都是平凡無奇。做不了科學家、當不成豪門接班人……庸碌的在市場上為了百塊錢,諜對諜的討價還價……
「你發神經,幹嘛好好的工作不幹了?」
「我厭捲再當文雅的騙子。」
J是我大學的同學,我們十年純如水的友誼。他女色不斷,我無心與感情牽連接線。
「葉平凡,妳真是個怪人。男女都不沾鍋,莫非妳前世是深山的和尚。」
「J,有沒有一個世界,有真愛的存在?」
「葉平凡,純愛真心已死。人,只是獸的偽裝。」
「那你幹嘛,和一群獸上床呢?」
我隱約聽到哭聲。
我握緊J的手,第一次很嚴肅的對他說:「J你不是獸,你是一個心地很美的人。」
我的生命站在什麼位置
失業以後,我在小套房過著一個和我名字相同的生活。
沒有電腦,沒有手機,我放逐自己在城市的邊緣。
一個月後,我開始煮飯給自己吃,上黃昏市場買菜,到商店選購生活物品。我從網路虛擬的世界走回:有聲音有動作,有語言溫度有眼神表情,我失落已久的實體「人間」。
三個月後,我打開手機。看著手機未接來電的日期。
離開職場的一星期內,電話密集,七天後遞減。一個月後,喧嘩總歸於緘默。
每周一次J的簡訊,總是問我需要什麼?甚至需要男人,他也可以包辦。
一個月後,J的簡訊也斷了。
我搜尋著最後一通。
「葉平凡,我要去問老和尚,我的生命站在什麼位置。」
再與J見面時,已是初秋了。
廟前的蓮花池,黃的,白的、紅的花,依然大朵大朵的怒放。
我們聞著蓮的清香,喝著山裡曬乾的橄欖茶。
J已隨老和尚出家,法名「夢覺」。
「夢覺師父,我要如何從人生這個迷夢醒來?」
「葉平凡,不要在夢中作夢了。」
永生不是覺悟的路
二○○六的除夕,我重回我的夢。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我要她帶我走進她的夢。
天空像個門被打開了,我走進其中。
雪亮的透明櫃子,擺著一顆顆的人頭。
那些人頭緊閉著雙眼,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的表情。
我走到他的面前,看到那一行號碼:X880455347
所有的記憶都像潮水湧進我的心海……
原來是你在我的夢裡,不是叫你不要害怕嗎?
我喚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多世以來,我們坐在山林水邊,同在清淨的道場,共同誦持的佛名咒語。
「我要一個不思不想,沒有意識的世界!這人間太苦了。」
「三世諸佛都在人間成佛,淨穢同在一心,人間的淚海,是用來灌溉生命甜美的果實。」
5347睜開雙眼,緩緩地流出淚水。
「跟我走!永生無思無苦,是咀咒是停滯,不是覺悟的路。」
塵是蓮飛翔的翅膀
夢覺師父要我不要夢中作夢。
是的。癡人說夢中夢。
半年後,我選擇到一家收容聾啞兒童的育幼院。
學習手語,學習讓我的心逐漸遠離粗糙的語言,與這些寂靜的孩子共享豐沛絕色的悅聽世界。
某日清晨,有個棄嬰在院裡的小花園被發現。未滿一個月的
他,對我吟吟的笑著。
你終於脫離那無思無想的滯留空間,從我夢裡,從那個封殺感情冷熱的空間,返回溫熱的人間,願意與所有的眾生同聲啼笑。
此時的天空,藍淨得像百年前,我們夢想的世界。別怕,有佛在前方引路。人間的雜染坎坷,猶如養蓮的塵泥,是靈性之花的綻放,不是萎縮的淪落。
眼耳所感之苦樂皆是虛幻,塵 是蓮飛翔的翅膀。
我對著你說,也對著現在未來無量無邊,往佛的路上前行的人們,一次一次的訴說:我的夢你的夢,屬於我們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