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臺灣有九份,假日時別去。因為,芋丸冰與臭豆腐互鬥,掩蓋了山城的古味;耐吉球鞋與阿瘦皮鞋搶路,踐踏了石板街的風華;礦坑廢棄多時,風侵雨蝕之後,已難追弔先民血淚斑斑的奮鬥。
九份──讓侯孝賢拍的「悲情城市」,奪得了威尼斯影展的金獅獎。
金獅獎──卻真的讓九份一步步走入悲情。
麗江古城則是比九份還要多一份───過份。人潮多得過份、商店多得過份、河渠污濁得過份、小吃也不潔得過份。何況肯德基炸雞雄據於街頭,可口可樂則痲痺了中外饕客的腸胃。
一九九七十二月三日,「聯合國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委員會」一致通過,將這座元朝忽必烈南征大理時期所修築,已八百年風霜的麗江古城,列入《世界遺產名錄》。但是,從列入的那一刻開始,人類便逐漸失去了這座世界遺產。
因此,「茶馬古道」的餘風難存,商業怪獸吞噬全城。七彩雲南的麗江是另一座──「悲情城市」。
但是,麗江古城最不起眼的一隅,商業怪獸不屑吞噬的牆角,我卻見識到醇厚悠揚的古風。
在那裡,舊牆已傾圮,重砌的牆不夠舊也不夠新,只好杵在那兒,顯得尷尬又無聊。
有位大叔蹲在牆邊,就著奔流的河渠,一根一根漂洗著沾滿泥巴的蓮藕。他蹲著、刷著、洗著、堆排著;可能一會兒之後,就會挑著、枰著、叫賣著;家中或許有老的、長的、幼小的,正殷殷的等著、望著、期待著……
我默默看了大叔良久,想偷偷留住點甚麼。
這一幕呀!看似天長地久,卻是茫然如霧,倏忽如電。因為,人世間一切美的、古的、弱的,都會隨著悠悠逝水,蕩蕩漂走。
相機的閃光燈嚇到他了,我連忙致歉。他卻一臉燦爛的笑,還要看看黑盒子裡頭的自己,和他一手拉拔大的蓮藕。
我們聊開了,大叔裂著缺了門牙的嘴,笑呵呵地告訴我:從他的高祖、高祖的高高祖起,就住在這座古城了。
曾經有人捧來一大疊一大疊的人民幣,要他賣掉古城內繁華街道上的家,然後搬去隔壁的新城居住。
他呀!捨不得老屋,更捨不得讓高祖的高高祖們,走累時,找不到歇腳的地方。
所以,他只好在郊區種蓮花、賣蓮藕度日子。
「我一個月掙個兩三千,全家吃飽穿暖,沒啥問題的!」他竟然怕我擔心,安慰起我來了。
大叔滿臉都是風霜侵蝕的刻痕;握手道別時,混合著泥巴的手掌,讓我感受到莊稼漢的溫厚,也觸摸到生活的硬繭。
臨別時,好好奇的問了他的年齡──我喊他大叔,其實,他還小我一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