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世小說》國慶節前夜

李明晏 |2006.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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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樹下的長椅上,萎縮著一個顫動著的瘦小身軀,像是隨著微微的夜風搖擺,又像是陪伴著心靈的無聲哭泣在悲哀地抖動。剎時間珥珥一把鋒利的匕首刺進我的心,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醜陋的中國人。

我在大陸時是個不大也不小的記者,定居海外後,三十六行都幹過,結果還是一窮二白,最後還是回到了清貧的記者生涯。

一天,我結束了長達三個多小時的採訪時,A城已是華燈初上。我開著我那叮叮響的老爺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蹬上我居住的公寓大樓的樓梯時,腦袋裡突然嗡嗡響起來,似乎是我沉重的腳步踏進了我的腦子裡。此刻的我,只想舒舒服服地躺到浴缸裡,讓溫暖的水撫慰我疲憊的身軀。然而,當我打開房門時,一種久違了的刺鼻氣息向我衝來,令我在驚訝中舉步不前,似乎在昏暗的客廳裡埋伏著不祥之物。

「有人嗎?」我的聲音在微微發顫。

等待我的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羅伯特,你在家嗎?」

我打開了客廳的燈,望著曾是雜亂無章的客廳,在明亮的燈光下是一幅一塵不染的畫面,疲倦的雙腳彷彿被人牢牢地釘在地板上。

這幾天我是忙昏了頭,但我還遠遠沒到老年癡呆的年紀,我清楚地記得,昨天我為了一篇稿子在電腦前敲打到子夜時分,一直睡到室內是一片燦燦的陽光,才從寂寞的單身漢的床上爬起來。走進亂糟糟的客廳時,我的房戶羅伯特已走人,留下了滿屋子濃烈的法國古龍水氣味。說來也怪,我從不用古龍水,反而鄙視那些用滿身的古龍水氣味將自己擠進上流社會的白領華人。可當羅伯特按照我的招租廣告敲開了我的房門時,倒是他那一身濃烈的古龍水味道令我當機立斷,辦妥了招租手續。我看了一眼他掏出來的護照,然後就有些難為情地吞吞吐吐,什麼公事公辦,要收一個月的房租訂金。令我十分驚訝的是,這個羅伯特出手十分大方,一次就付了三個月的訂金。還沒等我從驚訝中走出來,他反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我手上接過了房門鑰匙,微笑著拜拜了,似乎怕我會反悔,將他拒之門外。

我定居海外已十年有餘,當年在社會底層掙扎的大陸留學生,大多都有了自己的安樂窩,可我一直還在單身飛來飛去,最後是因不堪忍受一個二房東的欺詐,才勒緊了褲腰帶,在一個華人新移民的聚集中心買了一棟價廉物不美的公寓。可付了首期之後,那每個月銀行吃進的貸款利息對我就是一個不小的負擔。後來是一個朋友為我指點迷津:何必一個人撐著?你那空著的一間屋可以變成金燦燦的美元啊!當今,大陸留學生有人已是三棟房的主人,可那一筆筆驚人的銀行貸款利息,有誰不是靠那些租房客戶為他們雪中送炭呢。其實,我一直是與人合租,早已渴望一個人的世界,可我又不能和錢過不去,只好在報紙上刊登了招租廣告。想不到,第一個登門的就是西裝革履、儀表堂堂的白領同胞,他不但一身濃烈的古龍水高雅氣息,還一出手就是三個月的訂金。

羅伯特住進後,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很少見到他本人,只是那濃烈的古龍水氣味似乎已凝固在室內。可今天晚間,迎接我的卻是我早已忘記的刺鼻氣味。霎時間,那曾溶進我血液中的氣味將我帶進時間隧道,走回了過去。

在文化大革命的火紅年代,我在祖國的窮鄉僻壤度過了八年的知青生涯。返回上海時,我帶回家的是滿面苦難人生的艱辛和一身刺鼻的體味。妹妹捂著鼻子說我已脫胎換骨,從頭到腳都是老農的革命氣息。我還記得,當我第一次走進北大荒農民的行列時,那滿身泥垢的身體散發出來的氣味,那滿口黃牙噴出來的酸臭,那茅屋裡裡外外四處點綴的雞糞狗屎,彙成一股奇特的氣味,令我窒息。可漸漸地,我不但習慣了這種怪味,還將這種獨特的氣味溶進自己的肌膚。

想不到,這久違了的氣味竟來到了海外,進入了我的家。

那個滿身散發著濃烈的古龍水味道的羅伯特,不會突然之間為我製造出這種老農氣息,那就是說,有人進入了我的家。我似乎是茅塞頓開,急忙跑進我的房間。望著室內依然如故的一切,我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又急忙去敲羅伯特房間的門。沒有回音,可門縫裡卻飄出來那種怪味。我在失去自我控制的情緒下,用力敲門,可還是死一般的寂靜。這時我才後悔,不該將這個房間的兩把鑰匙全交給了羅伯特。當時,羅伯特還問我,是否我這個房東為自己留一把,可我笑著說,你租了房間,我就不能有你的鑰匙,以免……他會意地笑了。

我走回客廳,拿起電話給羅伯特的手機撥電話時,才看見電話小桌上放著一封信。

是羅伯特寫給我的一封信。原來,他是給自己的父親租的房間。而他之所以隱瞞真相是出之迫不得已,他為父親挑選居住的房子幾乎跑斷了腿。他看好的房子,人家房東卻不想和一個年近七旬的老人共處一個屋簷下,而幾處願意接納老人房戶的房東,其生存環境不理想,他又不想委屈含辛茹苦把他撫養大的父親。就這樣,他只好在我面前做一回醜陋的中國人……

當我氣急敗壞地將羅伯特的信摔到地板上時,電話鈴響了。是羅伯特打來的電話。他還沒來得及吞吞吐吐地賠禮道歉,我就大發雷霆:「對不起,請你父親走人!羅伯特,我們都是海外的中國人,不是我不講同胞之情,如果你一開始就講明,是給你父親租房子,我也許會同意,可你竟騙了我整整一個星期,才把事情挑明,那我只能不客氣了……」

我的話還沒說完,隨著一股強大的刺鼻氣息,一個瘦小的老人無聲地出現在我面前,令我險些將手中的電話掉在地上。

「同志,別難為我兒子,我這就走,這就走。」

上天,這同志的稱呼和他那滿身奇特的怪味,對我來說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我反而束手無策了。我癡呆呆地望著老人側著乾瘦的身軀,走進了自己的房間。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托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走出來,依然側著身子,似乎是為這不太寬敞的客廳節省空間。他連聲拜拜都沒說,就走了。隨著門外樓梯上傳來的斷斷續續的沉重的腳步聲,我的心情也沉重起來,幾次想跑出去,把那個可憐的老人追回來,可我還是把自己的善良留給了自己。

我這個人有個習慣,每當心緒不佳時,我都要去附近的俱樂部,喝幾杯啤酒,和吃人的老虎機小打小鬧,在老虎機動聽的歌唱中忘卻心中的不快。說來也真巧,一直對我滿面冰霜的老虎機,對我竟是十分友愛,一個小時光景,我竟從老虎機的血盆大口裡掏出了整整一百元。一向小賭怡情的我,見好就收,踏著輕鬆的步子往家走去。

然而,我的腳步在穿過夜色下的公園時,卻突然間沉重起來。一幅淒涼的畫面出現在溶溶月光下。大樹下的長椅上,萎縮著一個顫動著的瘦小身軀,像是隨著微微的夜風搖擺,又像是陪伴著心靈的無聲哭泣在悲哀地抖動。上天,是他,羅伯特的父親!剎時間,一把鋒利的匕首刺進我的心,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醜陋的中國人。

我的出現似乎驚嚇了他,他急忙背過身,用衣服袖子遮住了臉。我本想問他,為什麼不回到兒子那裡去。可面對如此情景,我似乎明白了一切。他之所以孤零零的一個人流落在公園裡,定有他的難言之隱,我又何必去揭他的瘡疤?

「老先生,對不起,我剛才是一時糊塗,才對你兒子發火。算了,你就住在我家吧!咱們走!」我突然間變成了一個君子,連我自己都吃驚。

老人連聲謝謝都沒說,急忙站起來,走到大樹下的草叢中,吃力地拖出了他的那個大旅行袋。我先是一陣驚詫,然後笑了起來。老人似乎十分得意自己的小聰明,也咯咯笑起來:「同志,這三更半夜,我一個乾癟老頭兒沒什麼油水可撈,若是身邊有個大旅行袋,那我這個老頭就吃香了。哈哈……」

老人的笑聲突然停了下來。我當時並沒有想到,那竟是他的笑聲絕唱,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聽到他那咯咯的鄉村風味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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