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徐志摩旅遊俄羅斯或歐洲時,常有雋永的文章出現,令人讀後似貼燙在他陳述現場的感懷裡。我尤喜歡咀嚼他親臨教堂憑弔名人墓園,識別墓誌,遙想和神往故人的一生。每一墓誌除了鐫刻著名字外,便是他的出生日期以及進入永恆的時間。人生,有始必有終。一生,不論長短,總在「時間」裡完成。
第五世紀大思想家聖奧古斯丁(St.Augustine,三五四~四三○)有一幽默而引人遐思的話語,他說:「若沒人問我什麼是時間,我似乎懂得它是什麼。可一旦要我說個明白,我立刻為之語塞。」或許,親愛的讀者,您也試著說說看,什麼是時間。
對我來說,時間蘊孕了奇妙的神秘力量。沒有人的完成,不被統納在時間的範疇裡。不是嗎,人的一生有始必有終。人的生命線含有三段階模——過去、現在和未來。過去的,意謂著不在了;未來的,還沒到來。那麼,似乎只有現在,才算可以具體際遇和把握的。可是,每當你我說「現在」,「現在」卻又一溜煙地消失在「過去」了,已被未來吞噬了。這真的是好一個「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呀!然而,倘若沒有個真實可把握的現在,那我們怎能回溯過去,尋覓源頭?怎能展望未來,遐想有夢最美?我們不是經常在回顧、在策畫未來?時間,委實含藏了不可思議的神秘力量啊!
先想想過去吧!過去之所以成為過去,是因上天給人類一種能力,叫「記憶」。透過記憶,一個人的心湖裡會不斷地呈現出疊印連連的「種種從前」。記憶中的重要事件像盤根錯節的老樹,糾葛著人物、情境、情感與情緒。事實是,你以「現在」的時間在遙想、在神遊「過去」啊!即使是黃粱一夢!
記憶裡,至少會跳出兩種心境:一是得意的、光榮的、值得的成就,簡稱之為「喜悅」。它讓你每憶及便令自己意氣風發。另一種則是衍於曾經犯的大錯,在午夜夢迴時,罪疚滲著冷汗,涔涔地浸濕了你的蓋被。另一撮回憶是自己無力抗拒抵擋、被迫侵擾、欺壓而積累的怨恨和失落。這些情緒像是隨身的魅影,常在現實的挫折中,觸景生情地攪擾了你的現在,令心靈負荷沈重,不知所以。
只有兩種「決定」可以消解和治癒這樣的沉痾。一是由衷地懺悔。那是讓自己的心靈斷然地把自己的罪過,明明白白地切割開來,讓自己的現在不再被過去的罪疚所侵擾。另一個則是寬宥原諒那曾欺壓過你的人,把憤恨當下釋懷,還你輕鬆自在。這個「決定」就在現在,也是一了百了的「永恆」的抉擇。
接著來看看「未來」吧!未來會帶給人兩種思慮、兩種感觸:一種是憧憬著希望。一旦願景勾勒了,立即覺得前途一片光明,生命的脈搏跟著雀躍。另一種則是實存的敲擊,每想到「有始必有終」,未來的日子愈數愈少,離終了一天近似一天,一種虛空的焦慮和冷顫,像位裝備不足的旅人,突然遭遇寒風冷雨的襲擊,讓你舉步維艱,躑躅於茫然、困躓於絕望。
希望,像是信仰,它是一種大力量,鼓舞著你,期待「明天會更好」,猶如聽到「天國近了」的佳音,或阿彌陀的華嚴在望。如是的祈嚮發願,雖是未來,卻在現在。而克服對病老死的來臨,及對一切未知而激起的不確定的焦慮和恐懼,唯一的要訣便是毅勇無畏(courage to be)的生命承擔而已。接納人生有個始,必然有個終。
人生的抉擇也是立志,也是終極關懷的確立。抉擇統合又超越了過去、未來和現在的切割,成就了圓滿。我們可以想想曾佇留在我們心靈深處的人格典範,那典範的存在,豈不都是永恆的存在?追溯那典範的原始,哪一個不是緣起於某一殊勝的現在,做了自覺自定的生命抉擇,那抉擇的當下,通聯著無限與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