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先生是當代文學史上的大師級人物,他的文學作品,語言生動、風趣、幽默,這些自不待言,他還善於表演相聲和說笑話。
關於老舍先生的表演相聲一事,文學大師梁實秋先生曾在他寫的〈憶老舍〉一文中有生動詳細的記載。
那是在抗日戰爭期間,老舍與梁實秋住在重慶北碚,時相過從,交情深厚。當時為了募款慰勞抗日部隊,舉行文藝晚會,老舍先生自告奮勇,表演相聲,並選中梁實秋做搭檔,二人連演兩場,轟動山城。演出前,老舍預先囑咐梁實秋說:「說相聲第一要沉得住氣,放出一副冷面孔,永遠不許笑,而且要控制住觀眾的注意力,用乾淨俐落的口齒,在說到緊要處使出全身氣力,斬釘截鐵迸出一句俏皮話,則全場必定爆出一片喝彩聲,哄堂大笑,用術語來說,這叫做『皮兒薄』,言其一戳即破。」
梁實秋聽了之後,連連辭謝說:「我辦不了,我的皮兒不薄。」老舍不許梁打退堂鼓,說:「不要緊,咱們練著瞧。」老舍把相聲詞寫了出來。上演那天的盛況,梁實秋這樣寫道:「我們走到台前,泥雕木塑一般繃著臉肅立片刻,觀眾已經笑不可抑,以後幾乎只能在陣陣笑聲之間的空隙進行對話……」
讀著梁實秋這篇文章,我親曾聽過老舍先生講笑話的情景,立刻出現眼前:
一九六○年二月十一日,北京市文聯舉行元宵節聯歡晚會,會上詩人寫詩,畫家作畫,同時小舞台將上演些小節目。老舍先生是眾人崇敬的老作家,又是文聯主席,而且大家也知道他多才多藝,自然眾人首先歡迎他出節目。
老舍先生也不推辭,便從座位上站起來,手扶柱杖,穩步走上舞台,就像梁實秋描述的那樣,他在舞台上站穩後,把手杖往身前一拄,雙手扶住,冷住了面孔,沉默有頃。
老舍先生平時總是帶著微笑,非常和藹可親,誰知此時一上台,卻「放出了一副冷面孔」,先是讓大家一驚,片刻之後,他自報節目說:「我說兩個笑話。」
語音剛落,便引來了一片歡笑聲和掌聲。你想平時這麼一位藹藹長者,誰會想到他會說起笑話來呢?況且他又是板著一副不苟言笑的冷面孔!接著,他就用他那純正的京白京韻,面帶表情,一句一頓地講了下面這個笑話:
從前有一個傻小子,要給他丈母娘祝壽,他老婆怕他到那裡犯傻氣,就教他說:「我娘家進門有棵樹,你去了看到那棵樹時就說:「這棵樹長得好哇,養著吧!長大了當根梁。」
傻女婿來到他丈母娘家,進門果然看到一棵樹,他就說:「這棵樹好哇,養著吧!長大了當根梁。」
丈母娘、小舅子、姐夫、小姨子、親戚朋友,大夥一聽,都一愣,心想:都說他傻,這不是挺明白嗎?
大夥入席後,傻女婿拿起筷子說:「這筷子好哇,養著吧!長大了當椽子。」
此時,會場上已是笑聲一片,有的笑彎了腰。因為在老舍講的過程中,每講一句,就引一片笑聲,而他不但不笑,還總是冷著面孔,等大家笑聲稍停後,才說下一句。
接著,他又講了一個「白字先生」的笑話:有個人,好念白字,人稱「白字先生」。有一次,他給一個喪家當司儀,那孝子叫潘──良──頸。潘是潘金蓮的潘,他念成了「翻」,良是良好的良,他念成了「艮」,頸是脖頸的頸,他念成了「頭」。
祭靈開始,他扶著跪在靈前的孝子,大聲念起了祭文:「孝子,翻跟頭!」
這孝子一聽,心想,祭靈要磕頭,怎麼還要「翻跟頭」? 在場的人也奇怪:沒聽說過祭靈不磕頭,反倒翻起跟頭來了?
這時,老舍先生把他的眼鏡往下一拉,低頭從眼鏡上邊框上向下看著說:叫你翻跟頭,怎麼不翻?並用兩隻手作強制孝子作「前滾翻」狀,一邊說: 你就給我翻過去啵!
這時,全場早已是一片笑聲和掌聲。但是,老舍先生直到走下舞台,依然保持著一副冷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