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漸地,不能再只會用中文看診。
在醫院裡,時不時,會遇見外籍病患。輪值健檢時段,常替來自世界各角落的學生做身體檢查,他們的家鄉可能在北美的加拿大、中美洲的哥斯大黎加、北歐的瑞典、或東南亞的緬甸越南。此時,英語是最普遍的溝通方式。
我的英文還算馬虎,一邊也得歸功於台灣的醫學教育,至少向來以唸原文書打下根柢的我們,解釋病情仍能無礙。同事日語流利,遇上日本病患,需追蹤者大都轉給他,長久下來形同設了專門診,是以他的門診不時會傳來日文交談聲。
我的門診亦有波蘭裔的美國人長期追蹤,我說,「Every time you visit I can practice my English.(每次你來我都可以練習英文)」但他模樣無辜,「科使窩想憐洗中穩啊。(可是我想練習中文啊)」
原來,我們都想用一堵承襲自母親的舌頭,轉換聲軌,與對方溝通。
更多的外籍人士,是大量移入的配偶及看護。越南,印尼,菲律賓。值此,不諳對方語言的我們便得倚賴她們的中文,或她們丈夫的居間翻譯。女人們講述中文仍帶南方的旖旎聲腔,時而擔心說錯,尷尬笑笑,或情急處爆出一段連珠砲母語,那反應像似我人在異地時,同樣的焦慮與不知如何自處。
某次我走經地下街,赫然發現書攤裡有整套越南民間故事,且是中文版,寫給幼齡兒童。我想,大概是要給新移民之子認識母親家鄉用的吧。這真美,想像,她們用媽媽的舌頭,在床邊講述另一支民族的傳統故事,給她們在異國生養的孩子。
關於語言,好友小朱倒是告訴了我另一種版本。她是麻醉科醫師,愛吃愛旅行,酷嗜酸辣飲食與熱帶天氣,常往泰國跑。某日,手術室有位泰裔病患開完刀,小朱負責將他催醒時,翻譯已不在身旁。
興奮的朱醫師迅速在腦海裡過了過,看看自己會講哪幾句泰語,一旁的人都出主意,「三碗豬腳對不對?我們都會!」想一想,小朱還會說「謝謝」,因為旅行中常說;另外她也記得,坐曼谷捷運總會聽到的「下一站是……」。最後,在把病人送到恢復室的途中,病人醒了,恍恍惚惚講起泰文,小朱靈光一閃,卻陡地想起她最熟練的一個詞——
「Tom Yum Kung(酸辣蝦湯)!」
(作者為成大醫院家庭醫學科住院醫師 吳妮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