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工同房二十四小時緊密相處,再遲鈍的人都很難不去發覺別人心事。
拿外表粗獷卻有著一副賈寶玉心腸的W來說吧,每每假日同房都在午睡的時候,總默默拿著一幀舊照,沉思般支枕倚在床頭,恍恍惚惚地對著影中人,開始透支著情感,也透支著歲月,靜待不成形的思緒慢慢凝聚,或者像沙灘上的足跡被海浪吞沒。
我與W睡舖相連,有幾次不經意地瞥見相片中人,身材纖細,一雙水靈大眼直勾勾瞅著你,臉上笑容燦如朝霞,似曾相識,似有所語,潛入歷史的年輪裡,尋找生命曾經留下的印記,心有所感的,是那不死的愛的記憶,擺弄著自己的情緒。
你女朋友?」
「曾經是。」
「怎麼散的?」
「無所謂散不散的,當初她要我做她的避風港,我原不敢奢望永久的停靠,於今,她只是把船駛離港灣。」
「懊悔嗎?」
「懊悔是一種惱人的情緒,像流沙,一旦陷進去了,總令人窒息。」
「你沒陷進去?」
「你以為我陷進去了?」
「難道不是?」
「人的記憶經常是加了料的,或者縮減過濾成為一種純淨的感覺,習慣以後,便開始它無止無盡的纏繞,可這纏繞是溫柔的,叫人覺得因而活著是值得的,甚至因而感到痛苦也是值得的。有了它,我才感到生命的富足,何來懊悔之有。」
W的話彷彿一面清澈的明鏡,照出我的頑固與因循。記得尼采曾說:「只有通過遺忘,精神才獲得全面更新的可能。」
從記憶中忘卻一些細節,從而獲得新的眼光去看待世界,因著遺忘,所以更能寬容,這不是很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