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弟弟已經十三年。頭七年,每逢清明前後就淚眼滂沱,這幾年學會假裝不在意,只濕了濕眼眶。每天出門仍盼望一打開,赫然就見他從陰影裡走出來微笑。
○○二年初秋一個傍晚,我風塵僕僕,來到五十年前居住過的花蓮,如果弟弟健在,必也會回來尋根。細雨霏霏中打探到爸爸曾任教過的防空學校,聽媽媽說弟弟就誕生在不遠處的一幢日式房子。離開那年我才三歲,記憶全是混沌,老宅也早就拆除,欲覓無蹤。
軍校戒備森嚴,只能在大門外憑弔,向著偌大冷清的校園操場喃喃自語,無視衛兵持槍瞪眼: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爸爸矮胖慈祥的身影呢?那個啼哭的小嬰兒呢?
淒楚滲入雨中,瘖暗沙啞。
第二年夏天,我專程帶媽媽南下,重遊爸爸待過的旗山農校,那兒有雙弟弟映著藍天對我招搖的小手。
八十歲的媽媽已有失智、水腫現象,體力尚可,我想趁著她記憶還不太壞的時候,重返故居一遊。許多生活上、心理上的細節,我都替媽媽先設想好。
老屋尚在,翻修後仍有住戶。舊友凋零,人事全非,媽媽涕泗縱橫。少小離家老大回,當年餐桌下偷吃鹹魚的小姊弟安在?
池塘依舊,只是乾涸,藤草蔓生。站在枯池與老屋間的小路,彷彿嗅到淡淡的腥味,偷偷沁入呼吸間。故園情思,如荷池漣漪一圈圈蕩散,歲月淘盡親人淚,催白媽媽與我的青絲,而遠古記憶,一直嵌在某個深處,無法忘懷。
大學畢業我回母校教書,住在家裡,晚上窩居斗室和弟弟聊天,談存在主義、嬉皮,小聲抱怨對家庭社會的不滿。和所有青少年一樣,帶著憤世嫉俗的悲情,弟弟也亟欲掙脫枷鎖去闖蕩天下。不久考上二專,名正言順振翅高飛,從此姊弟二人動若參商,見面不易。
數年後他與新婚妻子返家宴客,姊弟團圓,相偕回到童年玩耍的鳳凰樹下,綠蔭猶在,玩伴飄散,我倆也轉成大人,在各自的生命據點揮汗耕耘。弟弟緊擁我,留下一張完美合影。春風得意,連暴牙也露出來湊熱鬧。
少年時期弟弟玩心重,成家以後卻變了個人,極有責任感,在事業上積極衝刺,三十多歲便當上知名公司的研發經理,不久又更上層樓。一九九一年,我們在高雄餐敘,他的身材總算有點中年男人的厚實,笑容底下隱現蒼白與疲憊,沒人知道一種惡毒的壞細胞正悄悄在他體內大肆破壞,半年後,前途似錦,母老妻弱子幼的弟弟,竟檢驗出是胃癌末期,雖經手術化療,到底沒能從死神斗蓬的褶縫裡閃身而過,那張在華王飯店的合照,是姊弟最後的紀念。
小時候常聽媽媽哼一首兒歌哄弟弟入睡,音韻輕軟飄柔,至今依然清晰記得:
「弟弟疲倦了要睡覺,年紀小要睡覺,媽媽坐在搖籃邊,把籃搖來搖。
我的好寶寶,安安穩穩來睡覺,今天睡得早,明天起來早,花園裡面採個大紅桃。」
這些年我常以為,弟弟其實並未離去,只是貪玩,耽溺在花園採紅桃,哪天採夠了自會回來,陪我到池塘邊、鳳凰樹下再玩一遍,只是這次,說什麼我也不放他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