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夏濟安是長子,同父親衝突多些。夏濟安日記提及父親吃著嫖賭,使母親不快,所以他在出版序言裡,非作辯不可。他認為哥哥不免苛評了些。父親吃飯穿著並不講究,商界陪人到堂子吃花酒是正常,麻將常打亦是社交,不能怪他。濟安先生交游廣,莫逆之交宋淇,張芝聯等都是書香世家,原讀燕京清華。因華北不安寧而借讀光華大學。
一九四二年滬江大學英文系畢業。一九四六年九月底隨長兄夏濟安乘船至北大任教,在教師紅樓宿舍,醉心於英美文學批評,德文,不到一年,即因研究布雷克論文脫穎而出,取得紐約企業鉅子李國欽留美獎學金(給北大文理法三個獎學金,講師助教均可參選)。
他哥哥非聯大嫡裔,他又靠其兄進北大,人事上一無關係。能有此出國機會,兩人當然不肯放棄,各需交英文論文和考英文一篇。外文系由客座詩人燕卜蓀審閱會同文科各系決選出他。引起十多位講師聯袂,向校長胡適抗議:獎為一洋場惡少僥倖取去。謠言傳聞正說明他沒有炫赫的人事,中選全憑真才實學。
他在《雞窗集》《中國現代小說史》自述:「胡校長雖然也討厭我是教會學校出身,做事倒很公平,沒有否決評選委員會的決定。」「胡校長不贊成我去耶魯哈佛攻讀博士學位,不給我寫推薦信。」我追問此事,他說:胡適似乎不大喜歡我,不大親,一開始就不對勁,他對教會學校有極大偏見,而且耶魯哈佛英文系很難讀畢業因此而不推薦吧。再出國手續延宕一九四七年十一月末他終抵美歐伯林學院,立經藍森和燕卜蓀二位名詩評家力薦,春天至耶魯攻讀英文碩、博士。
十多年前我寫《哈佛心影錄》(得他們每位親閱指正授權發表)他提起:
夏教授一九四四年見過張愛玲,但他當時專注古今英美文學,要精讀的經典著作,須涉獵的現代名家,實在太多,連張愛玲這樣特別走紅的作家,也都(沒有好奇心)不敢去碰了。一九五二年張離滬抵港,在港美新處任職,宋淇和太太鄺文美與她同事,夫婦酷愛文藝,與她締結深交,對她作品激賞。將港版盜印的傳奇流言寄給有寫小說史計劃的夏先生,夏先生的知賞。
一九四四年夏七八月,滬江大學英文系畢業的(比夏志清先生低兩屆)的章珍英,在公共租界巨籟達路六六一號家中至客廳飯廳連在一起非常寬敞,召集了一個請張愛玲口頭開講的文藝集會,請了當時只看過她頭一篇〈天才夢〉的夏先生(願望能見到幾位愛好文藝的聰明女子,如他嚮往的劉金川,情調很濃),和其他滬江師友與張見面:不記得張穿著旗袍或西服,只記得張那時臉色紅潤,戴了副厚玻璃的眼鏡,形象同照片上看到的不一樣,站著談話,談少作:牛,和其他:理想中的理想村,霸王別姬等存稿(流言),笑起來好像給人一點缺乏自信的感覺。那天初會,張留給夏先生很深的印象。
夏先生一面推薦她的作品投稿刊出,關懷未間斷。同時幫她找研究工作,仿彿超級經紀人除與出版社談判簽有利的契約,並奔走,取稿,寄書,在生活和精神上費心出力並慰藉。夏先生曾主動印來張愛玲的履歷表三張(這張模糊不清還被描改的珍貴影本,注有夏先生藍色親筆注解)逐年可印證。
張愛玲雖寫信說:「你已經給了我那那麼多,我對不知己的朋友謝,對你就不提了,因為你知道我多麼感激。」但在哈佛推薦表上所詢:是私人還是職業上關係?張愛玲希望夏先生寫是職業上關係,作為批評家與作者關係,說是好在我們見面次數少。
夏張兩位論交已久,通信上百,但僅限如鍾子期伯牙之交,夏先生幾次對我強調, 別無其他。(他在上海心有所屬:劉金川。)
「我在上海見過張愛玲一次,可是那天?酘?酘張愛玲的談話都不在我心上,因為我已完全給劉金川迷住了。」叫他難忘得竟「要躺在床上無休止的回想,回想一個為了她甘心墮入情網的神奇下午。」劉小姐雖可親,但已與表親男友訂婚。
見於〈初見張愛玲喜逢劉金川〉最早刊於一九九九年三月二十一、二日《聯副》。
識得錢鍾書小姨妹楊必,是因宋淇兄嫂有意介紹,畢業不久一九四三年秋天,兩人在家裡開一個大派對,把他請去見見楊絳,也是才女妹妹楊必,(夏先生作為璧,一九二二年生,於一九六八年睡夢中離世,經軍醫解剖檢查,死因是急性心臟衰竭,終年四十六歲。譯有盛譽薩克雷的《名利場》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外國文學名著叢書,楊絳作序),他當時「窮書生一個,哪敢追啊?現在,倒也門當戶對!只是兩三次。」晤談(那晚她是否在場,我已記不清)。
只記得楊家寓所離家不遠,硬了頭皮去拜訪過兩次。在楊家見到她爸爸,是白首窮經的宿儒,小姐本人國學根基也極深,那時他專研英國文學,對國學相當外行,自感學問太差,也就不去看她了。假如上街玩一兩次,看場電影、吃一頓飯,話題就可增多了,友誼也可持久。偏偏兩個人都是書呆子,加上寓所不大,楊的父親即在同室,不同我寒暄,照舊讀他的線裝書,不免令我氣餒。
他也對我談起楊壁,劉金川幾位,玩笑說道:「否則倒成為錢鍾書的連襟。」不能釋懷的世事有許多超越全部的邏輯。我也忠誠守諾,謹守分寸,保留這些和其他資料良久。不寫他當年不想披露的私事,事隔多年,他曾自述或在其後公開。
錢鍾書當年就曾經從北大圖書館裡借閱過《中國現代小說史》評論此書:「文筆之雅,識力之定,迥異點鬼簿戶口冊之倫足以開拓心胸,澡雪精神,不特名世,亦必傳世。」推崇他的鬼斧神工。
錢、夏之間交誼,畢生只會面三次。上述為一;第二次一九七九年錢訪哥大;再就是一九八三年夏先生應邀去過大陸一次,就再也沒有去過。他得狂放霸氣的錢先生相重,純是「義氣相投,文氣相通,同氣相逑」。
雖說,年紀大了,計劃太多沒意思。手頭正要出版的香港天地《談文藝憶師友:夏志清自選集》;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的《夏志清論評中國文學》;與張愛玲之間的百封通信,注釋校正好,也一定會出版!
退休後每日依然讀書,寫書。患心臟病後更留心健康,散步 ,餐館吃頓飯,看場老電影,看場好戲熱淚盈眶,也享受人生。
新世紀以來,他榮譽無數,二○○一年與琦君等得作協獎;與倡導通過立法把春節,定為紐約市公定假日的市議員高頓,得全美中華文化協會頒二○○二年中華文化獎。
二○○五年十月二十八、二十九日王德威等,特由哈佛回到哥大精心策劃了「夏濟安、夏志清昆仲與中國文學」學術研討會,幾十位中外友人或執弟子禮之學者(徒子徒孫)包括韓南、孫康宜、朱家昆、耿德華、奚密、梅家玲、張鳳、陳平原、李渝、陳國球、徐鋼、林培瑞、齊皎瀚、王斑、宋安迪、韓嵩文、宋明煒、宋偉傑、白瑞克、王曉玨、何素楠、孔海立、陳菱琪、李峰、田玲、羅鵬、魏若冰、石敬遠等位等都有論文發表,李歐梵、劉紹銘、柯慶明等教授請人代讀論文,他一家與眾多貴賓歡敘,在哥倫比亞大學教授會館,他演講致詞口口聲聲說,王德威是因為心裡歉疚跳槽又回哈佛,才舉辦這個大會。自是舉座捧腹絕倒。
早年更愛鬧,他對我說:「一向在朋友間就是會瘋的啦!同學都知道。」一回訪台,火車上嘈雜的樂聲不堪入耳,他懇求小姐關掉不睬,竟當面「撲通」跪下,車長也來道歉……後來音樂又響,他說我不跪了,你們輪流去跪……
一九七○年與夏教授成婚的夏太太,王洞女士,慇懃辛勞為他照應內外和我們數代小朋友,他倆原住西一一五街四一五號五樓,榮退那年搬到更寬敞的西一一三街,與現讀哥大博士班我兒啟遠居所,只數步之遙,每回探望歡洽一如往常。因相熟稔,他們總是灑脫自如,毋須西裝筆挺,正襟以待,夏先生可著襯衫背心,飛揚跳躍,半開玩笑,肆意誇張,豪氣干雲,傲然壯語稱「不朽」,話題或緊緊相叩,或思想如潑,爆發火花,啟動心中連結的生命經驗,笑聲反覆迴盪。
夏先生對文學靈明,而能昂首平視淡化悲傷,(喪子兄逝,女兒不健全)機鋒無心,以遊戲之言,常保愉悅。待人的悲憫,最為稀罕,他對尚未超拔之我輩,常成激流中之浮木,幻化為最有力之援手,鮮有錦上添花之事,澤備多少名家,銘感於衷,他真誠心傳,當必竭盡所能飲水思源以賀。(寫於哈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