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用——
生活堅忍的意義
——捕捉了牠
轍痕從久遠的封建時代
一直延伸到前近代
如今,站在被廢棄的拖車旁
牠自我的劣等感
更加深重了
釋下歷史沉重的負荷
反而喪失了
生的平衡
畢竟驢並不懂得「解放」的意義
—— 選自《陳鴻森詩存》,二○○五年,台北縣政府文化局出版
○詩人
陳鴻森(一九五○年——)為中國漢代經學史及清代學術史的知名學者,現職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並為成功、中央、高雄師範等大學中文、經學研究所合聘教授。十九歲就與詩友創辦盤古詩社發行《盤古詩頁》並任主編,同時在《幼獅文藝》、《文壇》等月刊發表作品。著有詩集《期嚮》、《雕塑家的兒子》、《子不語》、《陳鴻森詩存》等。
其詩作較多出以一個知識分子「問題意識」的良知情懷、對時下滿足於追逐短期利益為上的精神狀況,或者耽溺於個人現狀、無視眾生正義倫理的遮蔽眼睛,而生焦慮與關懷心緒的「問題詩」,寫出甚多當下人的無覺感的問題情景。詩作知性甚多,唯仍能巧妙融入涵量甚豐的感性,此是陳鴻森詩的特色,今舉其在一九八○年寫的〈驢〉一詩來讀。
○品詩
在運載、拖拉工具尚未機械化之前,驢一直是人類此一工具性的重要役畜,可以接受粗食、承受重負:供人騎乘、拖車或馱運貨物、拉動耕犁。在今天,從電視上仍可看到許多落後的未開發國家,驢做為被役使工具的情景。這似乎意味者牠們的生命意義,就是無本體意識的為有權(錢)力的「人」駕馭勞動,如此一代複製著一代。這首詩,作者以進入科技文明人的同理心移情到驢的身世上。
第一節。「人們用——/生活堅忍的意義/——捕捉了牠」。主人用鞭打的「規訓與懲罰」(法國哲學家米歇爾·福柯書名)手段馴服「捕捉了「牠」,讓牠只認知到唯一的生活方式就是堅忍的順從,生命唯一意義就是「生活堅忍」的順從。
第二節。回首觀看牠的祖先們來時路,拖拉運載重物的拖車「轍痕從久遠的封建時代/一直延伸到前近代」,習慣的聽從的奴役思維與生命態度,一成不變的綿延到今。
第三節。但今天牠們的勞動力被機器替代了,不能持續牠們的勞動生活方式,因此牠「如今,站在被廢棄的拖車旁」,油然自心底生出「自我的劣等感」,並對自已的生命價值的貶損,感到「更加深重了」。
第四節。「畢竟驢並不懂得「解放」的意義」,因此在機器替代了牠的勞動力後,雖已「釋下歷史」性的役馱「沉重的負荷」,但卻讓牠「反而喪失了」沒有了勞動的「生的平衡」,因此站在廢棄的拖車旁,呆滯而不能自已。
此詩是作者所觀看到的、仍習慣生活在父權政治體制下的「人」,因無人的本體性的境況,而以「驢」喻人,是作者獨到的創意幻象。此詩所要呈現的是,外在的社會已然改變,國家體制已由父權政治體制進化到民主政治體制後,而有些仍然未能跟進改變生活態度的「人」,彼等之認知及行為的反射記憶,仍無知覺的存留在主人與役驢的歷史慣性關係上,是對這些無能思維的人的一種憐惜。
作者以現代化、城鎮郊外一條從「久遠的封建時代/一直延伸到前近代」印記著「拖車轍痕」的「泥土路」(時空、地境意象),及在泥土路上「一匹驢」(物象)「站在」(靜態意象)「廢棄的拖車(物象)旁(位置意象)」等意象群,構築了一個因固守為「驢」,而致無生命意識的幻覺場景詩境,來呈現作者觀看到的,而致無法隨著時代進化,從而孤獨而又不自覺孤獨的驢的身影。整首詩概念的形象化,嶄新而奇警,表現力深具震撼。
(本專欄每周一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