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也有 不舉行葬禮的死

陳冠文 |2011.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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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已經繼續這樣等待好幾個小時了。黑暗一點一點地把現實溶解掉。一切的一切都覺得像是遠古時代發生在什麼遙遠世界的事似的。或者也覺得一切的一切在久遠的未來在某個遙遠世界也可能發生的事似的。

大家盡可能不要呼吸。剩下的空氣已經不多了。

村上春樹〈紐約炭礦的悲劇〉



昨天校園有個人死了。

時間是發生在我們離開圖書館不久。沒有人知道此事,在事情發生的前後,校園附近各個角落都仍有其他學生活動,有的討論課業上的問題、明天報告的細節;有的情侶擁抱、交纏,訴說天氣陰雨綿綿與其他朋友間的佚聞趣事,然後抱怨著自己的臉太過肥胖,手臂略粗、蝴蝶袖、大腿內側肥胖紋的煩惱,然後等著對方安慰,替她搔頭傻笑,自己又極力地撒嬌憨柔的說:「哼,騙人,你說的都不準。」有的在鋼琴室裡練琴,某幾個音老是彈得不夠準確,或者每到那個點都會落音滑偏,他努力拗著自己小拇指,盼望能再平坦厚實些,像演藝廳裡的鋼琴大師,毫無縫隙、瑕疵地完美演出,行雲流水,不浪費分毫氣力,即使閉著眼睛,也能在腦海中清楚浮現所有鍵盤上的位置、觸感,如同春夏盛開的繁花景致,隨著音符跳躍的起伏,琴鍵自然蜂擁地追逐著指肉交歡、輕撫,他試著模倣,將手與眼睛脫離平日的背誦;有的坐在湖畔,聆聽湖水簇散的跫音,某隻魚吞了某隻蟲,某隻鳥銜走了某隻魚,波與波間的殺戮,反而透露著生命流串的美麗,那裡的死亡,有著廣袤平靜的味道,世間的輪轉在一取一放之間被完成,思索無以介入引導,他歡喜地目擊著生死交錯的壯闊與微小,想像自己體內的無數植物、牲畜、岩石、雨水,亦正不斷地碰撞、演替,雷光閃暴,幻化成河,接著晴里徜徉,露珠映照,緩緩蠕動著;有的窩在宿舍,耳朵有耳機的阻隔,身體有窗戶的阻隔,雨水滴答敲落,像是某種呼喊,是求救,還是告別,或者某種生命消逝的哀悼儀式。

他試著探訪各地人們的訊息,上下左右之間瀏覽,他不否認那是打發時間的一種方式,更可能是知識焦慮:某些人被釋放,某個人得了病無藥無費用醫治,某些人上街頭抗議,某個老人被詐騙畢生積蓄,某些人自拍,某個人的婚外情,某些人失蹤,某個人打破了世界紀錄,某些人研發了新的科技產品,某個人當選,某些人偷運毒品被逮捕,某個人得了文學大獎……眼皮被開闔無數次,齒輪鬆弛,漸漸循著軌道失控。他大概都知道了,這個世界,他告訴自己,後面還有無數篇訊息,他沒有能力攫取每一條細目,夠了,差不多這樣就行了。他關掉螢幕,往窗外探望,仍然看不見細雨的形狀、嗅不出什麼特別的味道,只偶爾瞥向陰霾厚重的天空,思索明天該不該踏出房門一步,如果濕了一切都會很麻煩。

其實天空一直是紅色的,只是我們不太注意這些。那天離開之後,雨勢滂薄,大部分的人都陸續在坡面上跳著,像舞。他們並不愉悅,皺著眉頭,謹慎地避開難以辨認的水窪,然後迅速鑽入洞穴。然後還有隱約傳來的幾許猛烈笑聲,嗡嗡的,像海底沉黑般悶響。以及幾盞欲滅的昏黃燈光。彷彿是,要替誰照亮什麼。

有個人還在外面,濕淋淋的,貼著大地,感覺著自己早已失去的溫度。

隔天,死亡迅速被大家談論著,我從機車塔下來,正要往公車站牌的方向走去,無意間瞥到一個人在對另一個人興奮的招手,然後靠近,激動的說:「那裡已經被封鎖了,但還是要上課。」另一個人冷靜地說:「是喔……」。我無暇繼續跟隨探聞,原本有著上前詢問的意願,也僅在心中曇花一現,「還有自己的事,況且這麼突兀也是很不禮貌的吧。」公車來了。雨仍織密地從高空中灑落,每滴雨像自由落體,在空中化成尖細身軀,與空氣摩擦,想當然的存在著「重力加速度」(「開始計算公式。」某些人說,拿起筆跟一張紙,其他的都在腦中進行,沒辦法,他們說,我看到數字就無法停止,埋頭,唰唰唰,快得跟掉落時的速度相同),到底從那麼高的天空掉下來會多麼重呢?這無法有答案,因為雨水不是我,但偶爾,或許,它依然需要被這麼悲傷地問下去。頂多,只能踮腳試著將手使力伸向天空測量距離,或者蹲下撫觸地面暗忖硬度。如果我們無法改變死亡什麼,我們如何談論死亡。以科學(語言)的方式分析,(「算出來了!」某人率先篤定地說。屬於完美的,在那數字與自信的眼神之間。)那是時速一百公里的痛。

傍晚,我經過一棵樹幹,發現一具蟬蛻變中、脫殼剎那的死亡。畫開了背上拉鍊,停留在樹梢。沒有離開。是時間讓牠停止了,還是牠意外地停止了時間。蟄伏,像自然教學,蛻變過程中某一階段的模型雕塑。肉還在那裡,畫下了瞬間。是投奔曠野自然,揮動羽化的雙翅,極力嗥叫,於夏夜耗盡生命,至叢葉尖失去氣力摔落,還是再次脫蛻,往天堂祕境升離,你還不確定,這一切該是哀傷,還是一場孤寂靜默的葬禮?

那男孩正往這樣的路徑離去的嗎?沒有翅膀,沒有重生的軀體,他曾試著在落著似鼓舞也許哀悼的細雨,一躍飛翔。軀體還在那裡,一動不動地,脫困了嗎?以靈魂姿態,攀爬而出,輕飄飄地,直驅天際。人們,像前去趕往的螞蟻,攏聚,在那裡圍圈上黃色布條,然後搬移,偶爾有單隻蟻者,徘徊觀望,然後暗自問著:那天的我在哪裡?

我拔下那其中一棵樹幹上的殼蛻,身上有泥土粉乾的痕跡,唯有眼睛,如玻璃般澄澈,晶亮透明無絲毫汙損。

看出去的世界,似乎清明了些,不再有多餘的曲扭,惱人的期許,無奈的紛擾,潔淨無瑕,是那一次次打在玻璃窗上的輕柔雨水嗎?從裡面看出去,顯得簡單、善意。不管身體多麼髒污、沙土泥濘,還有那雙剔透目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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