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米其林」綠色指南將滷肉飯譯為Lu(Shandong-Style)Meat Rice,並解釋作法和來源:「豬肉塊與洋蔥炒過後煮熟,是緣起於山東(中國東北)的著名小吃。」以上對作法和起源的敘述完全錯誤。
本來不值得回應,可米其林這種文化現象,竟令我們帶著一種自我臣服的情結。換句話說,國人至今仍相當崇洋,面對外國人的味覺,自信心常集體崩潰。洋人揮舞著他們的舌頭,指揮國人的味覺。
執筆者看到路邊攤隨處可見的「魯」肉飯,以為是山東的簡稱,遂推論此物源自山東;再者,台灣滷肉飯從來都不是用「豬肉塊」,而是肉臊;更離譜的是加洋蔥炒製,台灣滷肉飯一向使用紅蔥頭,不曾使用洋蔥。路人皆知,米其林對中華餐飲向來陌生,沒想到其編輯製作團隊竟草率粗糙,委實令我非常吃驚。
沒多久,又聽說有美食家附會「魯肉飯」源自山東,並斷言它就是周天子常吃的八珍之一「淳熬」。美食家的無知更令人擔憂。
首先,台灣的街頭巷尾,有不少店家誤將「滷肉飯」寫成「魯肉飯」,這類筆誤隨處都有,吾人見怪不怪,卻和山東毫無關係。何況周天子的所在地是洛陽,在今天的河南西部,不在山東。
最早記載八珍的文獻見於《周禮.天官冢宰.膳夫》,周天子每天食用的八珍中「淳熬」、「淳母」兩種都類似今天台灣的滷肉飯,也類似中國大陸的肉醬蓋澆飯;類似卻相異。《禮記.內則》解釋淳熬:「煎醢,加于陸稻上,沃之以膏」。說明淳母則是:「煎醢,加于黍食上,沃之以膏」,淳母和淳熬一樣,只是改旱米為黍米,一樣將煎好的肉醬加油脂覆在米飯上。
醢,是以肉類為主料製成的肉醬,製法是先晒乾肉,剁碎,加鹽、酒,拌入酒麴,密封待其發酵後食用。可見淳熬是醃漬過的肉醬,加上動物脂油,覆於米飯上,作法、形式、內容都異於台灣的滷肉飯。
此外台灣滷肉飯使用豬肉臊,不曾出現周天子所吃的「六牲」中其他肉類:牛、羊、犬、雁(鵝)、魚。周天子吃飯,得上一百二十罋醢,除了用六牲醃製,還不乏雞、兔、鹿、麇、蛤、蚌、蟹、蝸牛所製作的肉醬。
與其說現在的滷肉飯是三千多年前的淳熬,不如說淳熬、淳母像罐頭鯷魚、罐頭鯰魚澆飯,古代冷藏條件差,盛行醃漬食物,又油又腥的罐頭鯷魚和鯰魚才像。
我在《台灣味道.滷肉飯》中曾說過:滷肉飯是台灣尋常的庶民食物,普遍的程度可謂有人煙處即有滷肉飯,帶著粗獷而隨意的性格,亦迥異於周天子的珍貴食品。「魯」字用於此無疑是錯字,路邊攤的生意人未加考究,誤將「滷」作「魯」,因襲日久,有些店家遂以訛承訛。我們毋需計較攤商寫錯別字,萬萬想不到的是世俗化的美食家大膽至此,竟望字生義,據「魯」胡扯。
蓋「滷」乃將原料放進滷汁裡,經過長時間加熱煮熟,屬中華料理的傳統工藝,開發甚早,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即已記載滷製技法,到了清代《隨園食單》、《調鼎集》更有了滷汁的配方和滷製方法。
也不知道什麼緣故,現在四面八方都是美食家,我們走在街上不小心就會撞到美食家。然則美食家絕非一天到晚吹噓吃過什麼山珍海味的人;哎,從前的美食家是要讀書的,心靈也要夠敏銳的,味覺要夠靈巧,講話也要誠實,像蘇東坡、陸游、李漁、袁枚、朱彝尊……
(本專欄每隔周三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