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排練場裡,只有最後一點微小的光。
落在那一預訂擺置有五尺魚缸的空桌上。桌上散落有沙。
小康從鑲鏡的牆側,踱行至場中央,很慢的速度,接近靜止,像一個人日常在家中的某一些片刻那樣。
清整著散落在桌上地上的泥沙。隨手拾起鎖匙,割開裝有海水魚的保麗龍盒蓋,裂聲銳耳如針。
飼魚。看魚。
在玻璃缸前。臉上彷若有水的波痕的反射。
都做完了那些,便坐在沙發上吃著零食,塑膠袋摩擦有聲,餅乾在嘴裡被咀嚼破碎有音。用很安靜地姿勢,抽菸。菸絲燃燒的聲音。
電視開著,但不看。
魚翻肚死了,漂在水面的交界,但不清離。
蔡明亮站在我的身後。
但彷彿不在。
2.
那下午排練場裡來了許多人。
藝文界的朋友、記者們、攝影師、排練的工作人員、演員。蔡明亮就站在我身後,卻不導戲、不教戲。只是看著台前的小康,專注地,操作著室內的燈,Cue音樂該下的時刻。
配著應該是字幕的旁白。
舞台後側,會有一個大的影像投影幕。導演解釋著。
影像裡,小康在一處幽黯的地下道裡不停不停地走著,很慢很慢地走著,過了一個轉角,又是另一個轉角,「一個很複雜的地下道。」
「一直走、一直地走,鏡頭跟著。」
旁白和旁白之間,有緩長的停頓,但不靜止。想像中的鏡頭,很長。那鏡頭會像是《蝴蝶夫人》裡跟拍女主角穿越吉隆坡擁擠車站人群的那樣嗎?
空空的牆,小康在空空的牆前面安靜抽著菸。
安靜的黑裡只有蔡明亮在耳邊配音的旁白聲。
「一直走一直走。」
直到來到他們初識的記憶深處。少年小康坐在機車上。聲音說:「沉默地抽著菸,那姿勢,像他。」
3.
燈亮燈暗,切換間交錯弄混。排練場裡燈太多,開關太多,像開啟不同的空間。光起光滅間人影如幽靈。他的電影裡充滿幽靈。
母親,很老很老。父親的,很年輕。併坐在戲院的座椅上。一家人時光錯落的坐在一起。不見的幽靈。不散的幽靈。是夢。
導演說,那姿勢,像他。
他的父親。
4.
問小康,如何像是底片重曝般同時扮演自己又扮演他人的父親呢?「就像看老照片,那種定格的感覺。我覺得,蔡導一直對他的父親很感懷。我只是儘量想像那時代會有的動作,或表情。」
5.
聽蔡明亮旁白。好像所有的語言都被阻隔在敘事的外面。進入敘事裡的,他說,「排除角色扮演,去除了演技。」
只留下一個人在日常生活裡的沉默。飼魚。看魚。
休息時導演臨時詢問小康,是否可以示範一段新排的舞。
小康勉強。仍上場。
光線落在那不斷轉動的手的姿勢上,各種角度,各種情緒或非情緒。帶著人走,從舞台一側,移動至另外一側。
好像是戲曲的配樂。所有的動作,都像隔著魚缸厚厚的玻璃。蔡明亮不旁白的時候便走到比較接近舞台的一側,蹲著看。
小康說蔡明亮的父親,喜歡蹲著。
但我記得的一幕卻是,蔡明亮在看完一個下午連續陸姐和小康的整排後,問著友人,「如果三齣獨角戲放在同一個空間裡、同一時間地上演……」那時臉上的表情。
就像蹲在與父親同樣的姿態裡。生命和劇場最大的距離。錯開的便再兜不在一塊,像那預售公寓,很多人住在那公寓,卻彼此錯開。
像幽靈和幽靈的之間。
6.
結束之後和小康在排練場外一個複雜的甬道訪談。問他,在舞台上的表演狀態和電影的差別最大在哪裡。
他停頓,想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然後說。
在舞台上的感覺,很、安、靜。
我們都笑了。
7.
我想起那時排練場裡只有最後最後微小的光。
只有蔡明亮安靜注視和旁白。
周璇的歌、李香蘭的歌。
忘了電台主持人念著的是哪一聽眾的名姓。信的內容為何。給誰。收音機在生命裡沙沙沙響著雜訊。
只有樂聲裡,反覆的歌詞。「天上的星星,為何像人群一般的擁擠呢?地上的人們,為何又像星星一樣的疏遠。」
只有黑裡,目光如熾。
一首歌。一種回憶的形式。
只有你。
《只有你》10月28日至11月6日於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演出。本文原載於《PAR 表演藝術》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