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李天靖是否懂得「拜佛」、「禮佛」、「尊佛」的差別。近年來我往返兩岸,見到對岸對佛教的認知,仍有嚴重的誤解與禮儀、法規上的空白。台灣出家人於內地參拜宗教聖地,竟有一般人對剃頭、著僧服的女眾,喊「小姑娘」而非「法師」或「師父」;於青海的藏傳佛寺裡,一般民眾跟觀光客跑到正在做大禮拜(十萬次的五體投地)的信徒面前,對別人的信仰儀式品頭論足,完全不知自己正受著別人的「大禮」;干擾了別人的禮拜,是會折損福壽的。
還有一堆浪漫過頭、不求甚解的藝文人士,將各式一○八顆佛念珠纏繞於雙手腕臂上、或當項鍊戴。我問他們:戴佛珠,是因為方便持咒、念誦經文?九成回我,「好看而已。」佛教在內地竟彷彿是二十一世紀的新興教派?外表或氣質的裝飾品?這其中還不乏習氣汙濁、品行低下的人。
那什麼又是禪?六祖惠能破立之間的說法,層次只能是一門哲學,還是能落實於平凡人間,讓肉眼能穿透事物表面,直指道理核心?若說文以載道,不立文字、不說不傳、唯求個人當下頓悟、解脫、超凡入聖的「禪宗」,其禪修、打坐、冥想、棒喝等只能是規範信徒入門的方法,而非修持的常態。台灣二十多年前便推廣「生活禪」,意即禪的狀態就是生活的狀態。我在二○一○年於佛光山道場抄經堂抽得一偈,「生活佛法化,生活沒煩惱;修行日常化,修行能持久。」頗符合好好日常生活即是禪的旨趣。
當然,佛與禪的文學跟藝術化,卻不容易達到穿透表面直達核心之境。首先是詩意留白的建設空間,詩人得用精簡的字句,道出「所見」,「所感」的餘韻才是他最終想表達的禪的秘室;再用這樣標準檢視〈蓮花禪寺〉:
用水洗濯這朵蓮
它的髒,佛什麼都知道
只是無言
前兩句是直述散文、也就是表面。後兩句詩人說佛(此乃我心應佛心)知道蓮的出身是汙穢的,但佛心在詩人心裡,祂怎麼「現身」說蓮髒呢?自然是詩人所感到的事物核心了。佛出現在詩句裡,現實中祂沒有出現;這就是禪意念的神秘空間,只讓有感應的讀者「看到」祂,再折射出表面上「不見」的骯髒的蓮花。
李天靖的禪詩語境,在內地是罕見的通達、力道深厚如隔空點穴。在台灣我循著周夢蝶的禪詩,覓得一條通往禪思的途徑;在大陸也許李天靖將成為幾個世代的領路者,影響具有佛心禪眼的有緣人,在這浮躁不安的大環境裡,闢出能自行靜修了悟的空間。
一束禪詩,點滴都是無盡禪意。前輩抬舉我這庸俗之眼,來透視他精密的詩趣意旨,實非我能力所及,只能短淺撰寫此文,欲領讀者跟上李天靖的心思,共赴那一幕幕,曖曖藏光、處處藏智的文字禪境,悟一點點的意思,就當人生無常中的可貴與可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