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樹,赤著身軀
沒有絲毫表情
站在嚴冬的曠野裡
讓刺骨似的冰風
撫摸將要僵凍的胴體
恣虐的冰風
到處逞威咆哮
使你渾身滾出顫抖
回憶落葉的惆悵
朔冬正在考驗著
試探有否生存的堅定意志?
——選自《混聲合唱一「笠」詩選》
1992年,文學台灣雜誌社出版
詩 人
周伯陽(一九一七-一九八四年)台灣日治時代畢業於台北第二師範學校,二戰結束後,以半工半讀方式畢業於新竹師專,前後在新竹地區多所小學擔任教師、校長等職務,總共在教育界服務了四十多年。國民政府來台後開始全力推行國語運動,很多讀日本書長大的國小老師們,開始晚上學國語、白天教ㄅㄆㄇㄈ的日子,周伯陽也不例外。
早在日治時期,年輕的周伯陽就開始以日文創作,一九四一年作品「篦麻」入選台灣總督府文教局教科編選,次年並應邀參加童謠詩人聯盟,一九五一年出版日文詩集《綠泉的金月》。二十世紀五○年代周伯陽開始使用中文創作兒童文學,包括兒歌、兒童詩、兒童戲劇、兒童故事及童話等,類型甚廣,結集出版數十本,並由他人譜曲出版三本童歌曲集,其中〈妹妹背著洋娃娃〉〈木瓜〉二首被收入國小音樂課本及「世界童謠大全」,由國內傳唱到國外。
一九七二年加入笠詩社並開始發表新舊詩作品,一九七八年出版《周伯陽詩集》,新竹市立文化局並為他出版《周伯陽全集》六冊,替他的文學生涯留下了完整的記錄。
品詩
〈枯樹〉是作者一九七三年的作品,是由對枯樹的凝視,進而到逼視自己的生存意志境界。
文學是人學,是對人「生存」意義的追問。文學的意味,是理解人之為人的哲學意味。就人的生存哲學來說,存在主義總結生命是一場的悲劇;佛教則認為「人生是痛苦的」。兩者的主要關注問題是對生命、人生的焦慮,而焦慮集中在對生命的不安、緊張、和受苦與空虛。此一生存的困境來自三方面:人的自然困境、作為社會存在的困境以及情神的生存困境。在這三重存在中,肉體的自然存在,是最基本的存在。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把「向死的存在」歷程視為最本真存在,而人生的歷程便包括「死亡」。枯樹生命已死,然而還存有著意志未死,故在詩的最後一行,作者尚在問「有否生存的堅定意志?」這是何等執意對生命、人生的追問。
第一節「枯樹,赤著身軀/沒有絲毫表情/站嚴冬的曠野裏/讓刺骨似的冰風/撫摸將要僵凍的胴體」。「枯樹」是生命已逝去留下的「死亡」形體,而其尚存的形象「赤著身軀/沒有絲毫表情/站在巖冬的曠野裏」,「讓刺骨似的冰風/撫摸將要僵凍的胴體」,「枯樹」與自然界的「刺骨冰風」的主客關係,因撫摸的動作與接受,造就了一種未了之受苦與超越。
然而卻不,第二節的「恣虐的冰風/到處逞威咆哮/使你渾身滾出顫抖/使你渾身滾出顫抖/回憶落葉的惆悵/朔冬正在考驗著/試探有否生存的堅定意志?」顯然作者所觀察到的「自然」,對於「枯樹」的死亡,仍然有著對「死亡」的認同危機,因此仍要試探其「有否生存的堅定意志?」那是恐懼,作者說出了現今整個世界處在恐懼中的困境。
作者把「枯樹」置放在空曠無際的時間、空間的詩境裡。空曠荒蕪的時、空場景和一棵孤寂的「枯樹」形象,兩相對應,再之「恣虐的冰風/到處逞威咆哮」,詩意情緒冷峻而細緻,再至後幾行,詩行的推進,感性貫通深度,調動了閱讀者的感官知覺、形象思維和理性意念,完整了讀者自身人生歷程與詩文本的對照和反射效果。(本專欄每周一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