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忘記關上電燈便睡著了。直到凌晨我醒來之後,發現日光燈管變得一明一滅地,似乎是壞了,該換了。但白色的光線閃爍依然令我的眼睛感到些許刺痛,於是,我馬上又躲回棉被裡。
到了約中午十一點的時候,我才離開房間。木造地板隨著我的移動,發出難聽的喀嘰聲。在民宿一樓,我向老闆詢問夜裡野獸的叫聲;老闆笑著解釋那是因為溫差,使山上的風越過山脈而造成的,翻成中文的說法大概是「山之音」。
我在民宿住了將近一個星期,每天晚上聽著反覆的山音,然後睡去,然後又驚醒。離開前一天的晚上,我睡著後又驟然睜開眼睛,看見窗子外有一雙綠色的眼睛正在發光。我輕輕起身,戴上放在枕頭邊的眼鏡,看見一隻黑色的貓咪。
在那些夜裡,我的睡眠跋涉了變換的夢境,有時是身處荒漠中的砂丘與流沙,有時行經被冰封的凍原,有時我佇立在古代的宮殿裡看著一片藍色的鳶尾花海。那些夢域部分如同玻璃球裡初形成的星系,從此在我的腦海裡自顧自地旋轉,部分則安靜地由記憶交予遺忘保存。
我不確定那隻黑貓是否是我與小π遇見的那隻,但我記得那雙綠色的眼睛。隔天早晨,我踏上朝山上更高處的石階,根據民宿老闆的說法:「階梯的盡頭是村裡的山神廟,風景極好,也十分靈驗。」
在石階上行走的我,一邊走一邊數,當我數到一百後,便沒有階梯了。我再往前走幾步,看見兩個小型的石燈籠,分據山路的兩側,四周的草地因為日光靜止一片驚人的綠。然後,我看見了古樸的山神廟,而當時太陽入射的角度恰好在廟的門口畫下一道燦然的刻度。我走進廟裡,感覺背後有光,傳來微微的暖意,而我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平鋪在我的眼前。我抬頭平視前方看見一隻黑色的貓咪塑像,端坐在廟中央的矩形石桌上,兩旁的花瓶都插著青白色的鳶尾。
我看著山神綠色的眼睛,默默地流下眼淚,那是小π離開後,我第一次哭泣。閉上眼睛的我合掌祈求,並告訴自己心誠則靈。那時,我彷彿感覺到山神巨大而柔軟的尾巴,如一條毛織圍巾,溫暖地包覆著我。
從那天開始,我的信仰被祂收服。此時,我剛下公車,腳下的帆布鞋踩著潮濕的路面,微涼的空氣中彷彿存在淡淡的雨味。起風了,由遠至近,路邊的雜草也露出腹部清淡的綠意,蟲鳴如海潮時退時起。我背著背包開始奔跑,終於發現自己真正學會了說謊,關於小π以及一切的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