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鋒面報到,絲絲小雨從雲朵裡的細縫中畫空滑出,滴在廚房的浪板上,發出清亮的音律,有如一種有序的節奏,彭恰恰、彭恰恰的,彈奏起來,我聽得發笑,兒子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電視,不時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哎,這個孩子不知是天真抑或還在童年?大學了,卡通依舊是他的最愛,以前常會忍不住叨念幾句,而今覺得,童年只有這一回,離開天真,人就變得世故了,還得等到年邁,再次返老還童,才有機緣,就由他去了,如果天真可以保留一輩子,也算好事吧。
當天我實在窮極無聊,沒事好做,很想與他聊聊天,幾經思考,便逕自走了過去,示意關上電視,他笑了笑 ,手一揮,我與他當父子多年,明白這個動作的意思,就是「沒有關係,隨便啦,你爽就好」,最後一句很粗俗,卻代表著他那大刺刺、沒有心機的性格,懂得與人為善,人際關係特好。
兒子
我們談起了童年一起經歷的一些事,他竟出乎我意料之外,如數家珍一般,扳起手指,數來寶似的,將我遺漏的部分一一補齊,我很詑異,他怎麼還記得那麼多年之前的小小往事。
比方說,有一回,我在居家附近的水族館買了一兩黑殼蝦,讓牠們在我的五尺大魚缸中的水草間漫遊,意外發現,群蝦之中藏了一隻微小的螃蟹,我們幾經思考,決定讓那隻螃蟹回歸,我們花時間找出蟹的名字,可能的棲息地,並計畫開車,送牠返回父子倆假設出來的牠的故里,這件事讓我們歡喜一陣子,常常互探:「那隻蟹不知過得好不好?」
只是時間這條線性函數直挺挺的往前行,記憶這件事便日漸流失,最後完全遺忘了,怎知一個回想竟全部記起來。
我們嬉遊時曾在河中看見幾條被流刺網網住、掙脫不了因而糾纏的水蛇,其實我是極怕蛇的,理由莫名其妙,大約是從小被大人制約了,一見著蛇,無論大小,毒與不毒,全身上下都會不由自主的起了雞皮疙瘩。
水蛇看見我們迫近,求生的基因被激起,奮力張開口,準備咬我們一口,牠們哪辨得出來我們是救星?這次的救援行動極難,我們得一面預防被咬上一口,一面得用最快的速度把堅韌的魚網線剪斷,我們手上的唯一利器,只是從河中隨意撿拾,有刃面的石頭。
大功告成時,應該只有兩條蛇活著吧,其餘的早死了,我們立正祝禱,雙手合十,口誦阿彌陀佛。
怪了,這件事他依舊記起,而且說得口沫橫飛。
最記得的當是溯溪救魚記,他大約在小學二、三年級,就常與我及一群樂山好水的友人,縱橫在野地之間,炎炎夏日尤其好水,三十八度的酷暑,浸泡在野溪十八度的溫存之中,真是快意。
我們通常先慢步閒行於野徑之間,吸足了森林中的芬多精,再折返溪谷,沿路踏水而行,在一處平坦高灘地休息,那裡有一池深潭,我們經常樂而忘歸的在此嬉遊,除了兒子之外,多半屬半百老人了,可是玩樂起來一點都不遜年輕人。
兒子的眼力極佳,在尚未入溪之前就已發現北勢溪冰鎮的水裡,有一條白白的,橫陳於兩岸之間的流刺網,鱗光翻轉,即將逼近流刺網,兒子遠遠瞧見,快步踏水向前。
「魚!」
他有如達摩祖師,一葦渡江,凌空約莫半尺,在石頭上踩出一縷煙,沒多久就抵達翻波之處;兒子放下背包,蹲了下來,伸入水中試探幾回,終於摸起一頂網子,並順勢撈了上來,受難的魚也跟著現形,數一數,共有八尾。
仔細觀察,五尾死亡,三尾奄奄一息,如果不立刻施行救援,大約熬不過幾小時,我們有如外科醫生一般施行仁心仁術,一番折騰,活著的魚兒被我們救出險境;兒子在激流附近挖出一個緩池,小心翼翼的把體力透支的魚兒擺放進去,透氣喘息,並且預留渠道,如果牠們體能尚可,就會自動游出,並且插上旗幟,囑我回程提醒他觀看一回,他的設想周到,預算精密,讓我佩服。
傍晚踩霞而歸,我忽而想起此事,兒子也憶起來,他加足腳程奔赴,很快就傳來了好消息,魚兒全游走,應該回家了,他還形容,晚上牠們會有歷劫歸來的慶功宴吧,虧他想得出來這麼好笑的點子,魚兒如果知道,或許會照辦的。
父親
這些年來,我教給孩子的知識並不多,分數、成就……皆在我的人生藍圖之外,唯一的堅持就是善念了,但盼兒女是利於社會的有用人,而非利於自己的一流人,我明白,這個觀念並非我獨創的,在我之前有很多這類的堅持者、先行者,但是影響我最深的則是父親,他根本不是善知識,而是善的行動家。
我的善言、善行、善念,無一不是出自他的身上。
我家的竹筍園附近有一處密林,常吸引鳥兒來築巢,宜蘭是個多颱風的城市,轉身就到,即使沒有登陸,但是風強雨劇,鳥巢往往受不了力的,常常蛋毀鳥亡。一些逃過劫難的蛋或鳥,父親會養至羽翼豐潤,大約能飛,再放牠們返還大自然,這個小動作讓我印象極深,依我童年的推論,鳥是父親的朋友,必須愛之,這個善念因而烙印下來,而擴大到蟲魚獸、花草樹木等等。
莫非善行也可以是一種基因,透過心動、行動,用身教載運,慢慢植入孩子心中,漸漸成了他們一生受用的品格。
我慶幸自己擁有這樣的孩子,他們也許不是這個社會最傑出的人物,但肯定是很善良的、利益眾生的人。
因為我清楚記得一句格言:「喪失財富,等於什麼也沒有失去,喪失健康,等於失去了某些東西,但是喪失品德時,就一切全喪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