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怡仁

        幾個書友飲茶夜話，濃醇的烏龍薰開了大夥兒的少時讀書軼事，也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大家說說，年輕時讀過的書，哪本最讓你覺得好看？」，一群書癡各有所持，倒是風趣的陳說的好，陳說：「最讓我回味不已的是《倚天屠龍記》」，大家亮著眼，陳說書般引人入勝地講：「大學聯考前，有一天晚上，正看著《倚天屠龍記》，耳聽老爸腳步近了，我把燈關了，裝作上床睡覺，把書抓進棉被裡，亮起手電筒，棉被裡頭是刀光劍影的『張無忌光明頂單挑六大門派』，棉被外是老爸的粗重腳步聲，心裡只浮現欲罷不能的一句：『好看，太好看了』。」

        我最近看了周迅、劉燁主演的《巴爾札克與小裁縫》，對照起陳的「被窩祕洞練功」，簡直是心更領，神全會。劉燁與陳坤這兩個文革下鄉到鳳凰山改造的知青，邂逅了周迅飾演的山中美女小裁縫，為了讓美女從臉蛋水入靈魂，也為了滿足下放期間的精神苦悶，除了《毛語錄》啥書也讀不到知青，決定「暗夜盜書」，再把偷來的書藏在屬於三人秘密的「藏書洞」。果然，偷來的書，字字都好看，白天的勞改之苦，往往就因一夜沉浸《巴爾札克》而舒坦。

        一直到現在，每每碰到不愛讀書的人，我都會忍不住想起中學時代在書上讀到的「渴書」故事，那年頭，戒嚴方解，許多書都在描繪政治犯、思想犯的斑斑血淚。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柏楊坐牢時，什麼書也讀不到，偶爾從牢中的窗戶飄進一片碎報紙，即使是一則徵人廣告，都讓柏老因擁抱文字而再三捧讀；再一則是李敖的故事，李大師從牢中回家後，為了滿足知識上的渴望，把自己封在書房內，日夜細讀坐牢期間斷層漏失的報章雜誌，只囑託人按三餐遞進一盤水餃。

        我自忖雖不算全人，也算懂得惜書之人，我可不願有朝一日若時局有變，被遷徙到鳳凰山，才忽然驚覺書本可愛。每天讀點書之餘，我還不忘偶爾翻翻架上舊書，不讓它們渾似無住空房，任蠹魚胡吃亂蛀，也當然不忘在佳節歲時，對我的金庸、張愛玲、村上春樹，一次又一次致上增加智慧的師禮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