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了她一通閒聊電話,她說:「那件雪紡紗的洋裝已經破了。」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像蜘蛛吐絲,當牠優游在枝幹之間,隨意的鋪排出第一條絲,第二條絲時,妳並不清楚牠要做出怎樣的安排,往往要等到一段時日過了,一張美麗的網在炎炎的晴日下迎風招搖,再去追溯當時一絲一縷的軌跡時,才能解讀當時看似不起眼的隱喻。然而,一張美麗的網豈能無用?它正耽耽地等待獵物,就像看不見的蛛網在事隔多年之後等待她一樣。
那年春天,為了貪戀黑夜裡的繁華,我們約好了一起上山賞流螢。回程,她買了一件很典雅的咖啡色的雪紡紗洋裝。
「這是為了紀念我們這段旅程而買的衣服喲!」真鮮!她認真的把一段記憶崁入衣服裡,那衣服遂有了春天情調,我看著她遠遠地走來,像是趕赴生命裡繁花盛景的女子。
後來,她認識了生命中第一個男人。她以鄭重愛戀的心情為他穿上那襲素淨出塵的衣服。「妳是我看過最美麗的女孩。」那男人如是說。她笑了,像春天山澗邊一株璀璨的緋櫻。
後來,再見面時,她挺著一個大肚子。依舊是那一襲雪紡紗,臃腫的體型撐得衣裳有些變形。我一驚,彷彿變形的不只是身材與衣服,還有一些無法言說的東西。她沉默,卻又彷彿在苦思些什麼,目光似流螢,裡頭有我抓不住的隱喻。我看著她的手,一雙雪白蔥嫩的手,該是少奶奶的命。「餓了嗎?煮一條魚,像以前一樣,我們分著吃。」她說。我看著她逕自走入廚房,自塑膠袋裡拎出一條鮮活鼎沸的魚,我盤算著眼前即將為人母的她,她的神情比她的話說得更清楚一些。「妳想吃什麼口味的魚?」她問。她提刀往魚腹切入,撈出內臟,刮去魚鱗,動作俐落得令人驚心。
刀光劍影下的魚帶著徒然的掙扎,濺得她一頭一臉的腥羶,她將魚丟入水裡,魚嘴猶一張一闔地,像是在控訴些什麼,浮昇上來的水泡於是有了悲哀的重量。
「就煮湯吧!我記得妳愛喝湯。」我說。白煙蒸蒸,隔著一層的煙霧,覺得她與魚的悲哀都揮發在人間煙火裡,看似無處可尋卻是無所不在。
「妳不快樂!」我說。
「妳何苦說破?」她端著新鮮的魚湯上桌,長及手腕的袖微微拉高至肘處,露出一片淺咖啡色的瘀傷,那形狀,遠遠看,倒像一尾魚。在婚姻裡,她也像一尾任人宰割的魚嗎?如果是俎上魚,那誰能救得了誰?她知道我看到了,卻沒說話,心裡有些惻惻然。「吃吧!這是現下我們能做的事,妳能來,我已經很高興了。」
後來,她拿出照片,我們一一指認前塵,那年照片裡的她笑得丰姿綽約,嶄新的雪紡紗洋溢著喜氣,她像個等待花嫁的女子。然而,我不喜歡這衣裳,它是個諷刺。
「最初,他是因為我穿上這件衣服而心動的。最後,他厭棄了……厭棄的,不單單只有我,還有這件衣服……」耳邊傳來她幽微的聲音。是什麼因素,讓最初的心動與最終的離異,有了奇異的相呼應?
她耽美,他懂得。然而,兩人共同的經驗太少,婚姻裡的柴米油鹽逐漸褪下她的光環,日子由無話不談到無話可談,她依然穿著那件雪紡紗的洋裝。
她用非常安靜而嫵媚的神情望著我,不像一個三歲孩子的媽,彷彿她還是當年的她,時光不曾遷移。「後來,在一次拉扯中,衣服破了,我試著縫補,還是看得見裂痕……」沒問那件衣裳最後的命運去哪裡了,無論捨或不捨,都是心傷。
「好不好,哪天我們再一起上山賞流螢,像從前一樣……」我說。
「不要再買雪紡紗質料的衣服了……我穿過,容易破……」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