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從外國回來,相約見面。飯後仍然有點時間,喝著咖啡時,她終於忍不住談起「沒有想到自己的母親仍然和從前一模一樣,一點也沒變。」說的時候,聲音、語氣和態度,一概是冷冷的。
我沒追問,但她顯然不是在講母親的外貌,她在意的應該是母親對待她的態度吧。關於她童年時代的故事,因為是老朋友,多少也聽聞一些。
她與母親的不和是她童年的惡夢。
惡夢一直延續到她長大,出來工作後,母親每個月只顧和她討錢,從來不理她的收入到底有多少?工作環境是否愉快?這一點讓朋友長年耿耿於懷。
「母親只會問,月底到了,拿了薪水沒有?這個月的零用錢還沒有給。」她的母親嗜賭,一拿到錢,馬上出去賭博。然後總是輸,輸光以後,又追著女兒討錢。
「其實她連我的工作性質是什麼也不瞭解。」朋友感歎。「她要的只是錢。」
她有時候懷疑自己不是母親親生的。「我從來沒有遇過其他朋友的母親是這樣子的。對孩子不曾關懷疼愛,眼睛裡只有錢。有時候薪水來不及給她賭博,她還會生氣地罵,生妳最沒用。」
「親情不是這樣的吧?」朋友的眼睛裡有許多迷惘,她充滿哀傷地說。由於母親,她最後選擇離開家鄉。
一年回來一次,一次交給母親一年的零用。「不用每個月聽母親追錢,心裡起碼好過些,感覺上她也不是那麼愛錢。」
朋友對母親仍然懷有怨懟。「她根本不知道賺錢的辛苦,隨手就賭光了。」
說著說著,她益發生氣起來:「我不只是氣她,我恨她。」
「她再不停止賭博,我這一生永遠也不要原諒她。」朋友像在咀咒一般,低聲,卻一個字一個字清楚地說。
母親和女兒的關係,到了這樣的地步,實在是可悲的。
朋友是身受者,她的感覺自然非常尖銳。作為旁觀的人,我們無能為力,付出的只是給她一些勸解。「你曾經和母親溝通過嗎?你是否嘗試去瞭解,母親為什麼會陷入這份不良的嗜好?是不是和你的父親早年就離開你們有關係?母親是否缺乏人關心和疼愛?你如果愛母親,有沒有告訴過她?你的母親知道你盼望她和你聊天,盼望她和你吃頓飯,盼望她和你一起去旅遊嗎?」
這些話都是朋友告訴我的,但我不曉得她是不是也同樣告訴過她的母親?
我們時常以為關係親密的人,一定知道我們心裡在想什麼,事實上,缺乏溝通,誰也不瞭解誰。就算日夜在一起,她也不曉得你的內心世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但是,我懇切盼望朋友學習原諒。尤其是對於自己的母親。再怎麼不好,她究竟是母親。另外還有一點,我們可能不知道,我們其實能夠做到。十九世紀的法國文學家維多‧雨果告訴大家:「世界上最寬闊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寬闊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寬闊的是人的胸懷。」
因而不要說,我不原諒他,我不能忘記這份痛苦,我永遠恨他或者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一個人。你一定要相信一點:你有一個比天空更寬闊的胸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