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人力車上，從車水馬龍的和平門往南，再穿過花花綠綠的琉璃廠西街，然後再往南一拐，就到了這條破舊不堪卻流溢著京都遺韻的胡同──南柳巷，不禁讓人有一種時光倒流之感。

車穩穩地停在一個院子的門前。拉車的人說，沒錯，就是這兒，南柳巷四十號和四十二號。我的心中微微地動了一下：這就是原晉江會館、現代著名女作家林海音（一九一八│二○○一）的故居？那古老的灰牆，那厚重的紅門，那從院子裡伸出無數黑色枝椏、直指湛藍天空的老槐樹……

從人力車上下來，就像走進了「城南舊事」的電影裡，我的耳邊縈繞著「驪歌」那優美的旋律：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扶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我知道林海音原籍台灣，五歲時隨父母來到北京，在這裡度過了她的童年與青年時代，膾炙人口的《城南舊事》一書，就是她以童年生活的點點滴滴為背景創作出來的；我知道林海音在北京的其他幾處故居，在前些年的北京舊城改造中已被拆得了無痕跡，惟有南柳巷晉江會館這一處還保留著；我知道北京市政協文史委提出的「關於保護林海音舊居的建議」已獲批准，這裡將闢為「林海音舊居」，居民將逐步搬遷，房屋及格局將按照《城南舊事》描寫的場景修繕、恢復……

不過，我很擔心，擔心將來這個地方會有太多人工的痕跡。我想，不如乘院子裡的居民還沒搬走時，早點過來看看。

中午時分，院門緊閉，或許人們都在午休。我先是輕輕地推了一下四十二號右側的那個小門，裡面靜悄悄的沒有聲息，只有陽光照著北邊的老房子，而南邊，那顯然是後蓋的房子，用它的蔭翳溫柔地遮住了中間那條廋長的過道，也遮住了兩側的自行車、紅色塑膠桶和半條被單。

我悄悄地退了出來，退到了另一片風景裡──胡同的地上，全是水一樣的亮汪汪的陽光。我舉起相機，開始大拍其照，陽光，微風，輕柔地撫摸著我的手臂。
 
正在這時，一個女人笑吟吟地朝我走過來。

「是看林海音故居的嗎？怎麼不進去？」她問。可見這裡的街坊都知道林海音的大名。

「怕影響人休息。」我解釋道，又問：「您是住這兒的嗎？」

「不，我住對街。」

她示意我跟她來，接著便推開了四十號的那兩扇門。我懷著一種敬畏感，跟著她一直往裡走。可映入眼簾的完全是個擁擠的大雜院，過道也十分窄小。不過，院子裡卻有三棵老槐樹，讓人想像到在那槐花盛開的季節，那滿院、如雪的槐花之香。這位大嫂邊走邊向我介紹說，四十二號那邊原來是晉江會館的大門，進門後往北是一個過道。以前的過道上現在是房子，「瞧，就是這個地方，所以現在兩個院子不通，四十號這邊的門是後來新開的。」

「林海音家在哪兒？」我問。

「據說住北屋，但不知是哪一間。」接著，她敲了敲不知誰家的房門：「有人在家嗎？」

 只聽見裡面有人回應，門吱扭一聲就開了，又出來兩個笑吟吟的大嫂。

聽說我為林海音而來，她們臉上都顯出特自豪的樣子，都說看過電影「城南舊事」。「林海音他們家就在隔壁，就是這兒。」她們指著北屋西頭那漆著綠色門窗的房子告訴我說。

這間屋子的門是朝東開的，往北凹進去一小塊地方。現在的主人顯然很注重對它的利用率，放上了洗臉架、鞋架、凳子、搓衣板，窗邊還掛著塑膠袋、掃帚、曬衣架……可謂琳琅滿目，豐富多彩。

當年林家搬到晉江會館來時，正是他們最艱難的日子。《城南舊事》中〈爸爸的花兒落了〉這一章正是當時的真實寫照。一九三○年，林海音的小叔因為抗日被日本人毒死在大連監獄。大哥林煥文，也就是林海音的父親前去收屍，回來後氣憤難平，肺病復發，吐血不止，第二年五月便病逝於北京，撇下二十九歲的妻子和七個年幼的孩子，最大的孩子英子（即林海音，其本名林含英）只有十三歲。為了節省開支，他們一家八口搬進了福建、台灣鄉親住的晉江會館，因為這兒不用交房租。

「英子，不要怕，無論什麼困難的事，只要硬著頭皮去做，就闖過去了。」剛上中學的英子耳邊總是響著爸爸這句話。「做大人，常常有人要我做大人。」她小小年紀就扛起了這個家。從春明女中畢業後，英子考進了北平新聞專科學校，畢業後做了《世界日報》的記者，擔負起照顧母親、弟妹的責任，一家人相依為命，生活艱苦卻溫馨自在。

南柳巷晉江會館是林海音在北京居住最久的地方，從她失去父親到就業結婚。林海音曾說，她在北京所度過的金色年代「可以和故宮的琉璃瓦互映」。

夏祖麗是林海音的二女兒，她在《從城南走來──林海音傳》這部書中，記載了母親四十一年後回到心愛的北京，重溫城南舊事的情景：站在晉江會館的門口，林海音想起小時候看到的瘋女人，「她就站在這個門口，衝著我笑瞇瞇的，我一點也不覺得可怕。」
 
見到城牆沒了，她很難過，說：「我的城牆呢？」

我問那兩位大嫂：「林海音回來時你們見過她嗎？」她們搖搖頭。

那位自稱婆家姓龔的大嫂說：「我婆婆和她照過相，台灣、香港和澳門的報紙都登了。我婆婆現在已經不在了。」

「照片呢？能不能讓我看看？」我問。

龔嫂說：「沒在我這兒。我家小姑子給收著呢。」

兩位大嫂均表示，她們是嫁到這個院裡來的，有二十來年了，丈夫雖然是在這個院裡出生的，但這都是四十九年以後的事。而林海音一家一九四八年就回台灣了。所以，要瞭解林海音童年的事，就得找南院的王大媽。王大媽也八十多歲了，從小就和林海音一塊玩，知道好多林海音小時候的事情。她那裡還完好地保存著「晉江會館」的牌匾。可惜由於天冷的關係，王大媽現在不在。她要夏天才會在這兒住。她們異口同聲地說：「等到夏天，等到槐花開的時候你再來，讓王大媽講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