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隆隆,一場要下不下的雨。空氣裡漂浮著濕熱的霉味,汗濕的襯衫黏貼在身上。這是一個衣服要脫不脫難以定奪的窘境。所有的思想都在這一刻裡翻騰,映合著雷聲的節奏。聲音要喚醒那些陳年歲月嗎?不甘心的是,要讓我一個人面對雷聲,而你早在季節之外。記憶並不一定是自然的一部份,人事的風景經常疊置在自然的身上,披上自然的外衣。可是你在那遙遠的國度,是否也有四季的輪迴?想像中,那裡沒有風雨雷電,因此,你也沒有晨昏定省的記憶。我們有溢滿思維的想像,但你為何不現身來證實或推翻我們的臆測。那是什麼樣的景致?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怎樣才是不虛不實的存在?
但雷聲總要我探問你及早離去的真正意圖。生命的軌轍印在不同的土地上已無新鮮的樣式?你已看膩這些翻來覆去的圖像?你把旅程定得這麼遙遠,以無數的光年計算,是擔心我們會尋跡尾隨,再給你沾染上人事的痕跡?我不知將來能歸屬何方,你的在世是我唯一救贖的希望,而你下決心提早一別,我勢必要捲入生命世世無止境的流轉。
因為你的叮嚀,我以佛聲梵唱來探尋往日。但聲音過後有時會帶來更大的空茫。這是「色即是空」的境界?感受佛的慈悲,更感受到自己難以救贖。身在有情,如何割捨有情?是因為你能無情割捨,你才能提早離去?
聲音探問,並不是方才聽了貝多芬「田園」的雷雨,也不是格魯菲「大峽谷」雷電爆炸式的轟擊。音樂所規畫的氛圍,總是人事的虛像,因為畢竟那只是爆開的豆芽音符。人世間音響的好壞不是你決定提早離去的理由。你要放掉牽掛,可是偶而午夜驚醒,自問是否我就是你最大的牽掛?
你的離去讓我更加意識到,存在只能依存於渺茫的音聲。雨滴在屋簷上發出聲音後滾落,這是它們的一生。還有什麼能喚起那久以失傳的聲音,那不是水溝裡的流水潺潺,也不是廁所馬桶沖刷時豪邁的聲響。有什麼能再使自己沉淪嗎?聲音韻律起伏,過去時光的陷落使自己得救,回首有一道光迎面而來,上面書寫著翻越高峰後的滾降,有如從屋簷墜落的雨滴。抽水馬桶轟然帶走聲音的點滴後,留下一點異味。
日子在異味中成長,身上沾滿了酸甜苦辣,可以作為生活的佐料。但我們似乎因而只聞到自己的香氣,而讓歷史充滿騷味。我們聞聲尋求色彩來裝扮旅程的途徑,但是腳下踩的是卻是前人留下褪色的名字。我們是否又要製造自以為是的色彩?佛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所有智慧的回音在一束束點燃的煙霧中飄緲。誰能以神通來擴散聲音?誰能以聲音顯現神通?天地海青一片,有一隻鳥低鳴而遠去。一朵烏雲是鳥留下的聲音。
我們是專門製造聲音的軀體嗎?這一個旅居的客棧誘惑我走入沉淪,而我們能以微弱的呼吸表達訊息嗎?這是輾轉千萬年的聲息,尋找出離軀體的機會。可是所有的旅程都佈滿花的種子,鶯聲燕語。軀體的偽裝總被認為是真理。我們在追求軀體的真理中墜入輪迴。
聲音譜成一段短暫的故事,故事沒有主角,只有喜怒哀樂的塗裝。歌唱永恆,卻只是留下幾粒零散的音符,不成曲調。沒有臉孔的主角在虛空中微笑,等待一個自我棄絕的軀體。宇宙有另一種聲音,沒有序曲,也沒有尾音。天地本來無事,空間裡沒有時間,什麼事情都未發生過。
雷雨中,有朋友從遠方來。我有點疑惑。還未擰乾衣服,他就急著要去地下室聽音響。他說:「高速公路上,天上的雷鳴猶如天籟。我真羨慕你的地下室就能營造天籟。」每當雷雨,我總要自問你如何面對無聲的虛空?問你如何享受無聲的天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