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學時讀詩,至今還記得文天祥信國公過惶恐灘的詩云:「辛苦遭逢起一經,干弋落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風拋絮,身世飄零雨打萍;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仃洋裡歎零仃;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當時不察,一直以為惶恐灘在海上,也覺得「惶恐灘頭」對「零仃洋裡」,對得很工穩。
後讀東坡詩,仔細一查,才知道惶恐灘原來還在江西萬安縣境,為贛江上游的十八灘之一。十八灘,灘灘都險,而以「黃公」灘為最,舟子及當地人,遂直呼為「惶恐灘」。雖名惶恐,卻為由內地到廣東水路的必經之地,所以也留有古人詩詠不少。
在信國公之前,東坡先生謫貶廣東,也曾過惶恐灘,留下律詩一首,題為〈八月七日初入贛,過惶恐灘〉,詩云:「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灘頭一葉身。山憶喜歡勞遠夢,地名惶恐泣孤臣。長風送客添帆腹,積雨浮舟減石麟;便合與官充水手,此生何止略知津。」蘇詩與文詩有相關處,真奇怪。
文詩以「零仃洋」對「惶恐灘」,甚巧,而蘇詩則以「喜歡」對「惶恐」,更巧。因為東坡記起了蜀道大散關附近有「錯喜歡鋪」,所以說「勞遠夢」。東坡過惶恐灘,比信國公過惶恐灘早一百年。蘇詩竟說「地名惶恐泣孤臣」,雖然東坡是以孤臣自認,但「泣孤臣」,似乎重了一點(除非別有所指),卻想不到此句應在信國公身上,恰巧成了詩讖。初讀蘇詩,我以為他是指文信國的。繼而想,不對,文比蘇晚一百多年。蘇何能先知,只是冥冥中成為詩讖而已。
再過五百多年,明末有一忠臣過惶恐灘,也有題詠。那是明末殉國忠烈之一的兵部尚書楊機部先生,機部先生名廷麟,過惶恐灘有七絕詩兩首,其一云:「空山夕照深紅樹,明月灘聲下石城,愁盡關河極北望,如今虎豹正縱橫。」兩首詩,都充滿了國破家亡的悲沮之情,其心態,完全和文信國公相同,也是死前不久的作品,想見古人忠烈氣節。(本段引詩,見吳偉業《梅村詩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