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麼的,就想到了八大,想到了他的荷花和他的小鳥。
我至今清楚地記得,那隻小鳥孤零零地站在一塊石頭上,一副眼中無人的樣子。
我還清楚地記得,那隻小鳥和那些荷花多以方筆畫成,還有荷花的骨朵,卻終於不知什麼外在的力量使之變形,並最終成就了那種有稜有角的性格。
你不要告訴我八大是明王室的後裔,十九歲國破家亡。你也不要告訴我那種「哭之、笑之」式的八大式簽名風格。我想起八大,並寫下這些文字其實是蓄謀已久。
你只要認識到,這個世界上除了畫眉的伶俐可愛、鸚鵡的學舌、禿鷲的殘忍與鷹的專制,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一種小鳥,還有這樣一種讓常人不能理解的品種。
這就夠了。
這種鳥喜歡踞立在一角的岩石上,或者在雨後的夏日,悄悄地伏於芭蕉葉下。這種鳥通體有黑色的羽毛,一貫鬆散著,並不齊整,然而卻可以看得見那羽毛底下偷偷隱藏著的桀驁與不馴。
這不是一隻溫馴的鳥,絕不能容忍半點屈辱。這更不是一隻爭名奪利的小鳥,牠甚至不需要一種名字來標明自己的身分。
牠可以隨遇而安,卻容不得別人頤指氣使。
牠可以忍受最貧賤的生活,卻必須要求最高貴的自由。
這絕不是一隻隨便什麼人都可以飼養的小鳥,這種鳥充滿了野性,足以讓每一個窺伺者心驚,也足以讓每一隻籠中鳥低下頭顱。
傍晚或者早晨,我洗臉刷牙的時候,都喜歡看一眼那張八大山人的荷花與小鳥。
──那方筆勾勒出的小眼睛裡自有一種愜意和舒暢,閃爍著不屑和狷狂的光彩呢!
有時候我想,這麼一個奇怪的傢伙,沒有被人用猛火燉著吃了,真是一種幸運啊!
之後我又想,傳統的中國,其實有一個朱耷也就夠了。板橋風格太清瘦、金農太沮喪,白石太悠閒、村氣。只有八大,時隔數百年,仍能在筆墨之外給我們留下一點永恒的記憶。
──那是一種鮮明的個性,莽莽塵世,有這樣一隻小鳥的白眼就夠了。剩下的時間,可以高聲放歌,可以耕作,可以抱孩子閑讀詩卷,可以躺在野地裡打滾,在麥草垛裡休息。
──你只要像你自己就是了!你只要能夠像一隻小鳥那樣活成你自己,而不是追逐、焦慮、彷徨、急不可耐、費盡心機。
這是一種金子般的品質。近四百年後,透過薄薄的紙背,我們仍然能夠感受到那種狷傲──這種特立獨行的風格,讓之後以及之前無數的文人為之心折。
這確實是一隻偉大的鳥。在草根社會,當我們遙望漫長的封建社會。在無數王朝的背影裡,也許我們只能發現朱耷那孤單的身影,並從此謹記在心。
「就個性而言,狷狂有時也恰恰意味著卓越和高貴。」
一隻小鳥所能夠給我們帶來的,居然會有這麼多深刻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