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紀大了,母親經常撫摸她酸痛的膝蓋。酸痛是季節與記憶的提醒劑。年少時,金瓜石靠海邊的日子,在腦海裡製造大雨與海浪的聲響。回憶總是黏濕的往事,在瀝瀝雨聲中,敘述情節。
童年的印象裡,父親滿臉笑容的輪廓還不明晰,就已經到另一個國度去了。那是一個颱風前後七天裡,演變的生死。母親從此以勞力肩挑家庭的生計。一個沒有「念過書」的女子,以三十六歲的年齡,為了一個月四百五十元的薪水,要在淒風苦雨的冬季裡,幾乎每天披著蓑衣,肩膀扛著上百斤的機器與馬達,以顫抖的步伐,走向未來。
近幾年來,母親為膝蓋酸痛求醫,醫生診斷,不只是風濕,還有關節炎,而且膝蓋骨嚴重裂開變形。醫生句句的言詞,又是觸動記憶倒退的敘述。母親在雨中肩擔的負荷是不言自明的影像。
成長中,對母親的感恩,不是她給了我們什麼,而是她沒有讓我們做什麼。童年的玩伴個個小學畢業後,不是到大城當學徒,就是在家裡附近打零工,添補家用。父親過世後,我們是村子裡最窮困的了。但母親說:只要你能念,就一直念下去。母親把這一句話,當作另一種承擔,不知道是要履行父親臨終的遺言,還是她對我以及對她自己的期許?
但「能繼續念下去」意味我自己必須有意志力做相當的付出。有關學費的事,我和母親都默然無語。但本能上我知道這一切都必須靠自己的雙手。於是,初高中的寒暑假,我挑土,推礦車,翻山越嶺探勘礦苗。上了大學,兼兩三份家教。有時,因緣聚會,會和那些輟學的玩伴短期工作,等到寒暑假結束,再彼此告別。也就在告別的那一刻,我強烈地感受到母親讓我覺得和他們不一樣。
母親無力為我們提供充足的物質生活,但是她讓我繼續走自己的路。高中我念的是基隆中學,必須很早起床趕頭一班火車。我起得早,母親得更早。在濕冷的冬天裡,當我還在被窩裡戀棧溫暖,半睡半醒間已經聽到母親在劈木柴,準備生火做早餐。母親膝蓋的酸痛讓我們修補善忘的記憶,再生青少年的情境。數十寒暑如快速火車看出去的風景,但不論景色如何朦朧恍惚,沉澱於歲月的,總是那些難於揮別的意象──母親雨中披著蓑衣,母親深夜加班回家後疲憊的表情,母親大清早四、五點鐘的劈柴聲。
母親更年輕的時候,每天服侍中風癱瘓在床的祖母。前後共八年,祖母身上不僅沒有任何的褥瘡,甚至沒有任何異味。父親患重病被台大醫院退回,在回返金瓜石的途中過世,隨侍在側的只有孤單無依的母親,母親轉述父親的最後一句話是:「妳孝順我的母親,我會保佑妳」。
也許是母親抱持父親會保佑的信心,我們走在生活的路上,正如金瓜石海邊強風吹襲的身軀,搖搖擺擺,但我們從山城的風雨,走入各個繽紛雜沓的城市,我甚至飄洋過海留學,展望童年難以夢想的世界。如今,母親的子女都稍有所成,而且環侍左右。金瓜石當年海邊的風雨,只是在記憶裡興風作浪。面對台中,是瀟灑的陽光。每天晨光從門縫滲進,展現微塵,展現了日子和諧的韻律。我們似乎在天色光影、樹影的飄搖、鳥聲的啁啾中,聽到久遠前父親保佑的言詞。
母親沒有受過學校教育,但她記憶力驚人。偶爾對於子女的言語過度敏感,會覺得委屈,這時我們有一點難以言說的尷尬。但母親做人處事,心地柔軟,有明確的是非觀。現在每天清晨去散步,流浪狗經常左右簇擁,因為她手上隨時準備著狗糧。每星期家人團聚,她費心以美味「飼養」我們這些四、五十歲的子女。她常說,我們小時候她疏於照顧,現在她想好好補償。她經常對我嘆氣說:「小時候你愛吃肉,但家裡買不起。現在有能力吃肉,你又吃素了。」
回首過去,那淅淅瀝瀝的雨聲,重疊了多少汗水的情節。回憶總讓事件沾染虛構,但是時間過後敘述的填補,讓意象多了故事的骨架。往事經常在敘述中朦朧了輪廓。但意象映照的是存有的本真,那一些過往,如雲端的陽光,半顯半隱。當記憶留給虛空,往事有如想像與真實互補。對於母親當年的回憶,也許具體的事件必須加上時間過後意識的反思,才能顯現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