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判定是臥軌自殺。
本來父母不讓沈立群去,怕影響他的心情,但,他還是跟來了。
隔著十公尺的距離遙望屍袋是父母給他的底線,托著一柄傘,沈立群望見祖父依然木訥的點燒紙錢、媽媽扶著又哭又跪的祖母,父親跟著警察彼此問答,沈立群錯覺這一切只是齣鬧劇,他彷彿在看周末警探影集,只不過加入了親人跑龍套而已。
鐵軌旁那塊白布下,真的是他最喜歡最漂亮的小姑姑嗎?
十、九、八……立群在心裡默數起來。
也許,倒數結束時小姑姑會「哈!」的一聲從白布底下跳出來說:「嚇到你了吧?」這是他們小時候常玩的遊戲,不是嗎?
四、三、二、一、……數完了,沒關係,我還可以再數回去,小姑姑,我等妳,數多少遍我都願意…二、三、四、五………
不知是否眼花,沈立群覺得小姑姑屍體旁漸漸轉成褐色的血跡上,有和他在麥芽糖罐裡看到一模一樣的小螞蟻。
沈立群現在已想不起來自己當時到底有沒有哭。最後一夜,小姑姑睡在祖父家昏暗的客廳裡,沈立群硬是排除萬難守在她的身邊。
「咱阿群仔真正夠情義,歲憨時伊屘姑沒白疼伊……」
立群默不作聲,他不在乎別人怎麼想,因為小姑姑已經不能在乎別人的想法了。
可是,他想她還是很在乎的吧?他都聽見了。出事的那天,沈立群穿著制服自己搭火車來的。埋身在人群中,他難免聽到關於小姑姑不光彩的耳語:
伊貪作醫師娘……
聽說被大某發現姦情…還敢大小聲……醫師也不對,貪呷擱包回厝……
年紀輕輕又生水水,啥咪不好學,學搶別人的尪……
天知道沈立群費了多大力氣,才壓抑住打人的衝動。暗地裡,他藏在書包的右手幾乎捏歪他的鋁製便當盒。值得嗎?這句話他哽在喉嚨裡再也無法向小姑姑當面求證。
常有人說,經過殯葬業處理屍體會像睡著般安詳。沈立群不否認這樣的說法,只是,葬儀師把她的妝畫得太濃,唇膏顏色又太深,反而一點也不像沈立群回憶裡清新可人的小姑姑。他決定拿衛生紙沾掉一部分口紅,然後拿出收藏已久的小姑姑的口紅,輕輕在她蒼白而失去彈性的嘴唇上抹過。
原本漿紅的唇色變得柔和許多,淡淡而透一點橙色調的粉紅色讓小姑姑安睡的神情多了一絲微笑。如果沈立群不介意屍體的防腐藥水跟香料味道,他想,小姑姑應該也不會介意給他一個最後的吻吧?
那是沈立群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親吻女孩子的雙唇。直到現在,沈立群家裡仍有一個放了一台老爺相機的防潮箱,相機裡一直沒抽出來沖洗的底片,是蓋棺前他猛然想起,拚命按下快門的最後一眼。
他本以為用有形的底片相紙能留下最具體的回憶;然而,再寫實的記錄工具卻都比不上回憶經過時光蘊釀後得來的晒象美麗。
沈立群桌上的麥芽糖隨著窗口透出夕陽,在桌面上印出些許粼光。
下班前,立群決定發一封E-mail問會計肯不肯賞光陪他吃晚飯?除了她那頭染棕的長髮會熠出麥芽糖般可人的色澤,還有一個原因──
就是她笑起來的樣子,有一點點像他的小姑姑。(四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