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沈立群在遲到前的最後一秒打下卡。
凹陷的眼框很明顯地透露出昨夜沒睡好的訊息。也許是太久沒坐火車了,沈立群一直無法甩開徘徊在腦海裡車軌相砌的鏗鏘聲響。辦公桌上,多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小罐子。
紅色旋蓋透明罐身,裡面是含著些許氣泡的琥珀色麥芽糖。
立群抬起頭,正好對上會計淺淺的微笑,她不好意思地別開眼神。看她不知彩妝或害羞潤紅的臉頰,他猜想這罐糖應該沒什麼嘲弄的意味。
一罐傳統的麥芽糖,黏捲起沈立群既遠又近的鄉愁。
沉甸甸的糖罐握在手裡,他卻怎麼也提不起打開它的勇氣。
小姑姑送的麥芽糖,沈立群一直捨不得吃完。
麥芽糖最奇特的地方,就是剛開始時,無論捲起多少,糖的表面總一下子就平復成完好如初的模樣,彷彿怎麼吃都不會減少一樣;卻在驀然回首時,糖罐子已空了大半──就像無心中流逝的時光;失去的人或物。
但是沈立群終究沒有「吃完」那罐糖的福份。
也許就像小姑姑說的,那罐麥芽糖是沈立群告別童年的紀念,後來,他真的漸漸不碰零食甜品,考上高中後,他開始自找苦吃;學人家雅痞地喝起黑咖啡,那罐麥芽糖就被他淡忘在抽屜的深處。
高中社團他選擇了攝影社,成天拿著老爸那台鏡頭發霉的老爺單眼相機四處拍照,尤其喜歡拍鐵路。從小沈立群就很喜歡坐火車,總覺得在既定鐵軌上飛馳的火車會帶來一段又一段已知或未知的旅程。那陣子,他一改兒時對祖父的嫌惡,幾乎每個周末都坐著電聯車往來台北與基隆、瑞芳一帶。
他一直想為小姑姑拍照,但她總是非常婉轉的拒絕:「別拍我,我不上相,拍起來不好看啦!」無論他怎麼勸說,甚至揚言要偷拍,她都不為所動。
現在回想起來,也許當時自己應該更堅決一點。沈立群一直很想告訴小姑姑,在他的眼中無論如何她都是最美的女人。
然而,美好的事物卻往往不長久。
那年雨季,沈立群正在準備大學聯考,他不得不暫時放下手邊的興趣專心讀書。為了找一張隨手塞入抽屜的考卷,沈立達翻出了那罐幾乎被遺忘的麥芽糖。
帶懷舊與興奮,他慢慢轉開了沾滿灰塵的紅塑蓋,卻被淹死在糖面上滿滿一層的小紅螞蟻嚇出一身冷汗。
密麻的小螞蟻不知是如何鑽進旋緊的塑膠蓋裡?蜜糖江山,千軍萬蟻為折腰,凝結的麥芽糖更像收藏蛹體的透明琥珀。他在自己要吐出來之前處理掉了那罐糖,然而他萬萬沒想到更令他胃痛的事還在後面。
半夜三點,沈家一向寡言的電話驀然鈴聲大作起來。
睡眼惺忪的沈立群費好大功夫才聽出來,電話那頭祖母國台語交雜的哭號聲是在宣告,下個月將要過二十五歲生日的小姑姑已成鐵軌上的一縷芳魂。
基隆,一直是個多雨得像以淚洗面的城市。
法師撒下的粗黃紙是無力回天的殘蝶,一翩一翩墮在血跡褪淡的草地上。
祖母的香始終點不燃,她蒼老的手不停顫抖,她不認為是自己或天候的問題:「阿妹仔…是阿妹不忍看我白髮人送黑髮人,伊不要受我的拜…伊到底是我甘心的查某仔……」(四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