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子花的清香,便是童年的夏天的芳香。
中午不愛午睡,就拖上一位同學,偷偷地去找那幾家有梔子樹的人家。
高高的籬笆牆後面,是一叢叢茂密的梔子樹,上面開著千朵萬朵潔白的花。總覺得自己的胳膊不夠長,不能親手摸一摸那滿樹的神奇。於是繞過院牆,敲敲門。正在午睡的老奶奶就起來,說,要買花嗎?我們就交出手心裡攥得出了水的三分錢,再從她那裡挑一朵花。
白底藍花的大瓷碗,裡面半盛著水,臥著幾朵雪白的梔子花。看一眼花,再看一眼奶奶,拿起一朵,又改變主意,再挑一朵,挑著挑著,便彷彿自己真得擁有了所有的花朵;離開時,手裡便捧著一朵半開卻沒有全開的梔子花。於是就覺得,那滿樹的花,那碗裡剩下的花,都趕不上手裡這一朵。
那個下午便充滿了馨香。上課時,百無聊賴之際,竟忘了自己還有一朵花;突然發現課桌裡那一朵潔白,便是一陣意外的驚喜。
放學的路上,打開繫在長辮上的玻璃絲,細心地把花朵纏進去。
晚上在門口乘涼的時候,手裡把玩著梔子花,數著天上的星星,那酷暑便似乎不那麼難以忍受;聽奶奶講著古老而又遙遠的故事,不知不覺地就睡去了。第二天早上醒來,才發現大人把我抱進了屋,我睡在自己床上。那一朵梔子花,就掛在我的蚊帳頂上。
花朵已經開始打蔫。幼年的我,心裡就充滿了無名的惆悵。
站在籬笆牆外,眺望著籬笆牆裡的梔子花樹,也曾經夢想過自家也有這麼一棵。聽朋友說,如果把梔子花樹枝壓在土裡,過一陣子它就會生根,等它有了根以後,再移植,就有了一株新的樹了。好像也試過,梔子樹卻終究是沒有。每年夏天還是手心裡攥著汗濕的三分錢,敲開奶奶家的門,然後從她的白地藍花的大大碗公中,挑出一朵半開未開的梔子花。
如今,賣花的老奶奶們,我自己的奶奶,都早已辭世,梔子花生長的地方,早已是一片片的高樓。我卻還是在攢著我的零花錢,心裡盼著,哪一天,我可以用手裡這三分錢,找到一個慈祥的老奶奶,從她那裡,買一朵最好、最大、最香的梔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