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周後,當我得知護士小瑛能讓植物人微笑的事,相當震驚,我問小瑛:「我記得妳剛來病房報到時,每次照顧末期的老先生或老太太,總是哭得傷心欲絕,連自己沒辦法好好整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優秀?」
「對啊,一開始來上班時,看到這些為人父親、或母親的生命即將結束時,我都會莫名的大哭,甚至回家後還會痛哭。」
「是跟妳自己悲傷的經驗有關嗎?」我根據經驗與直覺問她。
「因為有時候我會不由自主的回想到,當年我爸爸要逝世時,我的無助、悲痛跟對未來的惶恐。」
「能談談妳父親的事情嗎?」
「還可以。」
「妳當時還很小嗎?妳父親是如何過世的?」
「爸爸在四年前過世,那年我才十九歲,爸爸是肺癌過世的,而且過世的時候,還被插著氣管內管被急救過才走的。」
「妳那時候不知道有安寧療護,能照顧末期病人嗎?」
「我在家族裡面是最小的,上面有哥哥跟姊姊,完全沒有我說話的餘地,當時面對癌症末期、又被插管急救的父親,真的很難過。」
「經歷父親癌症末期過世的經驗,對妳從事安寧療護,有沒有影響呢?」
「有,我覺得自己因為曾歷經這種生離死別,所以在照護末期病人時,總會站在病人跟家屬的立場,幫他們設想,到底該怎麼照護最好。」
「大家不都是這麼做嗎?」
「我的意思是,我會更用心分辨,到底我們對病人或家屬所做的一切措施,是不是真的為病人?亦或是有一部分,純粹只是為了醫護人員自己的需求?」
「可否再具體說明?」
「想像我們跟病人手牽著手一起走路,幽谷伴行應該是病人走一步,我們跟著走一步,有時病人停滯不前時我們才在他旁邊,稍微引導他,但這時我們要小心,不要落入拉著病人家屬走的情境裡。」
「就像我們安寧團隊的成員,有時候很想幫病人或家屬,多做一些服務,但其實,卻只是為了滿足我們醫護人員,單純『想助人』、或者完成自己『未竟心願』的心理而已。」
「對,我記得剛來安寧病房上班時,學姊曾經說過,醫護人員是陪著病人跳舞,而且是陪著病人跳探戈。」
「跳探戈?什麼意思?」
「就是要跟隨著病人的sign,陪著病人舞出病人生命的旋律;而不是要求病人,隨著醫護人員的腳步跳探戈,這樣才是真正的幽谷『伴』行。」(上)
(作者為中山醫院緩和病房主任 周希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