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受人尊崇的報紙,在管理上,光靠制度是不夠的,必須人要趕得上。發稿時須嚴格,事後也要點收成果。
以我服務過的《大華晚報》為例,它的從業員工不多,是公認的正派報紙。社長耿修業先生就像專職的「讀報人」,機房開印,會把新出爐的報紙送到樓上來,當然也有社長一份。
社長先瀏覽各版面後,就開始細讀;從頭版,讀到末版的分類小廣告,從不放過一個字。無論他的行程再忙,這都是他的例行必辦工作。我想他在讀報的過程中,等於跟編、採、譯、及廣告方面的同仁交心,幸好當時的報紙只有三張。
對我來說,若他認為寫得還不錯,就會在便條上寫幾句鼓勵的話,夾在他已看過,並批註了的書刊,放在我桌上。
我的寫字桌,就在他的辦公室隔壁。若我有錯用或誤用了字,他也會用相同的方式告訴我。
有時機緣巧合,他也會跟我談話。他說寫文章理論要正,話可以說得白,但氣勢要大,甚至有「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的骨氣。
有一次,編我自採自寫的專版,在下標題時,顛倒了二個字,應該是「櫛風沐雨」,我卻寫成「櫛雨沐風」,後來一想不對,但已來不及,只好向總編輯自請處分,總編輯笑了笑說:社長已在那四個字上,畫了圈圈,問他怎麼也沒看出來?我更加愧疚。
總編輯嘆了一口氣說:吃燒餅哪有不掉芝麻的。他又說:我經過大風大浪的大時代,寫了十幾二十年的稿,也沒出過什麼紕漏,不是一件簡單事,我躡然而退。
耿社長為基督徒,晚年研讀《生死學》,也許有所參悟,乃把一肩挑的沉重負擔,讓渡新主,但未虧待現職員工,均辦妥退休或資遣,雖將永續經營方案交與對造,奈何人各有志,難脫停刊命運,員工四散,各謀生計。
且說社長退休後,兩袖清風,一切都得自己來,連寄封掛號信也要跑郵局,舊日部屬輪值與社長按月舉行餐敘,社長益行慈祥,但是絕口不談往事雲煙,這項聚會一直到社長過世。
從前的人,追求榮華富貴。現在若論富貴,富是知足,貴是能受人尊重,如此說來,富貴的人比比皆是,不亦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