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念慈
喧囂的夜市裡,似乎總少不了古早味芭樂。老闆俐落地裝起一袋青綠果肉,再隨手撒上一匙深褐色的細末,有時單放甘草粉,有時再加上梅粉,為原本生澀的果肉增添鹹、甜、酸、甘四味,口感也變得爽脆又清涼。
一開始,甘草還不是走跳市井的「甘草人物」,而是來自歐亞大陸乾旱地帶的原住民。它在乾燥的環境裡深深扎根,吸收地下水,並開出溫柔的小紫花。無論在東西方都有數千年的使用歷史,漢代《神農本草經》將其列為上品藥材,有清熱解毒、潤肺止咳之效;除此之外,甘草還自帶「調和諸藥」的特質,無論藥性多烈,只要有它從中斡旋,便能消解猛烈、化解百毒,故被歷代醫家讚為「國老」。
民間流傳著一則相關的趣事,有位郎中遲歸,但家中聚集了大量的求醫者,妻子情急之下,隨意抓了一把灶台上的乾柴發給求診的老百姓,結果隔日大家都反饋說病情好了不少;好在她所抓之物是甘草,能包容百味,亦不傷身,算是誤打誤撞。從醫學的角度看,妻子之舉絕不可取,但醫者醫病也醫心,有些病症確實來自心苦、精神疲乏,她的溫柔安撫恰如甘草味,熨貼了焦躁求診的心靈。
從前曾在中醫診所工作,所以略識甘草。根據炮製方式不同分為生甘草、炙甘草,前者偏涼,可清熱解毒,後者因炙燒過藥性轉溫,主治補脾益氣。當時我正處於生涯低谷,心如黃連,想要從事與寫作相關的職業,但好一陣子沒有合適的機會,只能邊打工邊等待;女醫師喚人端茶的聲音極其拔尖,而且永遠記不住我的名字,她只要喚錯,我便不願動作,也為此遭受了責罵。每每走進調劑室深處,從冰箱取出炙甘草,那撲面的濃郁焦甜香總提醒我要趕快自救,方能苦盡甘來。
那段在診所受挫的日子,像是命運為我熬煮的一帖苦藥,用苦澀逼著我清醒。我不願坐困愁城,開始重新提筆、覓尋出路,也直面獨居的生活;如今我在喜歡的園地裡深耕了十年,心境也早已不同,在歲月的蜜炙下,心神的枯竭與疲憊逐漸修復。我不再學黃連受苦自傷,也不再如附子一意奔放,半生風雨,幾番內傷,終於學會化解種種委屈,待苦盡之時,那回甘的滋味便會在心底蔓延開來。
也不是不苦了,而是終於懂得給自己一點蜜、尋幾分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