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念慈
因為老是分不清「哇莎比」跟「沙西米」,後來我直說「山葵」。山葵磨成泥狀,用醬油拌勻,蘸涼麵、冷豆腐、酪梨跟蒟蒻切片都是絕配,但只放微量,點到為止,多了便有腦殼冒煙之感。
畢竟,最討厭被「嗆」了。
山葵原產於日本,自飛鳥時代已被記錄為藥材,據傳到了德川家康時期,靜岡縣民將採集的山葵根莖獻給家康,他品嘗後驚為天人,加上葉片又神似其「三葉葵」家徽,從此列為御用祕寶;直到江戶幕府的政權穩固後,種植山葵的技術才流傳開來,成為民間享用壽司的絕配。日據時期,日人將其引進台灣高海拔山區,以阿里山為主要種植區,那低溫、濃霧且半遮陰的林下環境,是山葵的天堂;後因破壞地表植被才被禁止,目前轉往中海拔私有地種植,也研發替代物種。
中國文學裡的「葵」,多指秋葵、冬葵或蜀葵,跟山葵完全是不同的植物,但古人對衝腦竄鼻的辛香並不陌生,很早就懂得將芥菜的種子研磨成粉,再用溫水或醋調開,產生強烈的嗆鼻感。後來這類調味料被統稱為「芥末」,我們常把它和山葵搞混,而超市販賣的綠色管裝物,原料為歐洲進口的「辣根」,三者更是毫無關連,鬧得「夠嗆」。
嚴格論來,山葵並不辣,比起辣椒的灼燒與侵略性,它的氣味不為攻擊,為的是自我清醒並歸返平靜。像是那些看似沉默的人,從不犯人,實則也不容侵犯,有底線也有堅持,在喧囂的世道裡始終保持清冷;偶然一次回擊,大家才發現他原來是嗆的,且乾淨俐落,愛恨分明。
日語以「山葵夠味」、「有山葵勁道」引申為人或文章的風格犀利、直指核心。聽起來有如名嘴式的妙語如珠,令人稱快,但我認為指涉的絕非只是語言快感,更多反映出人格的脾性與傲骨;正因靈魂在現實裡被磨碎,流淚過、隱忍過,徹骨寒冷,才在碎裂中被喚醒,為生命建立起防線,也留下對真與美的堅持──這,才是嗆味的精華所在。
如果可以,山葵或許想回那座煙霧繚繞的山林,作一截樸素的根莖,順應四時,過清簡的日子;如果可以,沒有人願意以被輾碎換取成長,那太違背人性,也壓根不划算。但我們不可能永遠躲在溫柔的山裡,既如此,即便會被嗆出眼淚,也要力保清醒自持,藏鋒待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