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辛金順
在回家鄉(馬來西亞吉蘭丹州)的路程中,經過了Gua Musang(我們俗稱狐狸洞,實際上是果子狸洞,或直譯「話望生」),這裡存有著我極年輕時的記憶。
在大學先修班畢業後,我曾在這四面皆山的荒涼山鎮擔任過三年的小學老師。山鎮四面皆山,彷彿與外界有點隔絕,也曾經是共產黨游擊隊窩藏在附近山裡,以及活躍過的地方。
未曾來此之前,就傳聞說這裡是「山老鼠」(共產黨游擊隊)的老巢之地,附近山多林密,正是讓「山老鼠」打游擊和躲藏的好地方。而我被委派到此時那年,剛好山鎮的戒嚴期剛解除。這裡只有一條路,街市只有三百公尺長,兩旁商店,延伸到盡頭就是火車站。戒嚴期聽說還沒開通公路,所有進出山鎮,都要經由火車乘載。整座山鎮百分之百都是以華人居民為主,絕大部分是廣東和客家人。山鎮內有一座新村,而華文小學就在新村內。
所以凡是委派到此山鎮教書的,都有一種被流放到邊疆的感覺。但這還不夠遠,小學還有間分校,是在山裡的山裡,離小鎮七公里外的布賴(pulai),那是座華人百多年前南來挖金聚居的古老山村,大概疏疏落落住了幾十戶人家,所以每年老師們都要抽籤,看誰會抽到布賴獎,而去到那山旮旯裡去服務。那都是要提早半小時,在早上七點騎著機車穿過一路泥濘山林野徑和霧氣到學校上課,簡直太辛苦了。幸好我祖上有德,這布賴獎從沒抽到過。
那時青澀的年輕,感覺非常敏銳。租住在新村內,只走幾步路就到學校了。早上七點四十五分上課,下午一點下班,然後大好日子空洞荒蕪地就這樣在山鎮裡荒廢掉。雖然也曾經開過一個小藝文班,指導學生創作,辦了春草的小學文學刊物。但三年的寫作練習,當時寫得不錯的幾個學生,一畢業後也就忘了文藝之事,迄今沒有一個提過筆寫作。反正時間一撒出去,全都廢然星散而隱,也不知他╲她們現在身居何方了。
山鎮雖小,但晚上也有小小熱鬧。尤其是在小販中心,那些周末從山林裡砍伐樹桐的工人出山,都會到此喝酒行樂。平常日子總是空空蕩蕩,抬頭看天,看山,看樹,總是會看出人生的處處無聊和虛無來。
周日有時也會約幾個學生去爬那火車站背後的狐狸(果子狸)洞,山不高,但爬上去卻也是大費周章,山勢有些陡峭,但上到山頂,從洞口望出去,就可以一覽山鎮小。然而看得再遠一些,也還是看不到我人生的盡頭到底是在哪裡。
有時候跟同事一起去跑步,沿著火車鐵軌跑,跑到夕陽將落未落,折返身,再跑,卻把自己的影子也遺失在那火車軌道上了。每次火車轟隆隆的駛過,我時常都會聽到它們呻吟著想要回家的聲音。
而我常常都是每周末搭長途巴士回家,三個小時半高高低低的山路路程,到了瓜拉吉賴,才算是落到了平地,有時需要從此轉車,才到哥市,或老家白沙鎮。那時年輕真好,耐得住每周的風塵僕僕、往返的舟車勞頓,而不覺任何倦意。或許,那也是某種心理鍛鍊,或一種經歷和經驗吧?
雖然沒抽到布賴獎,無緣去誤一誤分校孩子們的教育,但卻也曾跟同事騎機車穿過山林,到布賴遊走觀光過幾次。一路上山,那些房舍三三兩兩,遠遠幾處,疏落,並不比鄰,林木花草,山水幽靜美好。那些後代那時已不淘金了,卻截溪流養著一些吉羅魚,或割樹膠維生。初次遊歷,我老是想起陶潛的桃花源,應該也不過如此而已。而村裡有座百年小廟水月宮,供奉觀音,每到農曆二月十五廟誕,村中野老以及分散四處的親朋戚友都會回鄉同慶,鑼鼓喧天的,那情景簡直是比新年還熱鬧。
我在山鎮,燈火看盡,火車數盡,空虛度盡,白雲散盡,最後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塵土,永遠下山去了。往後,也不能說不懷念那段青澀美好的歲月,雖然無聊,但對新村裡的純樸,還是有所感念的。尤其我的房東,對我甚好,二十年前,曾經回去探望過她們一家,那時大家都好,只是現在不知可還如囊昔一樣的安好?
如今,車子只繞了一圈舊街市,到了火車站前,我瞥了一眼那座站後的小山,和那高高的洞口,彷彿看到有一個小小的影子,在遠方,青春羞澀地對著我揮一揮手,風吹過,日光茫茫,一抬眼,青天白雲的,卻什麼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