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克襄

六七月時，台中舊火車站前的廣場，擺放了一輛社頭來的「巡道車」。藍底白框，甚是醒目。我以前識得，算是老朋友。因而每回搭火車前，都會順便去探看一下。

此車擁有者，福井食堂老闆陳朝強，是位痴狂的鐵道迷。他在社頭街上開設的食堂，像一座鐵道博物館。除了一樓販賣鐵路便當，另外兩層，蒐集了許多跟鐵道相關的器物。而巡道車，擺在自家門口，被視為鎮店之寶。

略帶肥胖的巡道車，看似可愛，彷彿從卡通漫畫裡走出來。事實卻是日治時期，蔗糖鐵道上不可或缺的檢查用車。過往的用途主要是因應路線檢查，以及維護修理的實際需求──演變出來的特殊車款。此外，官員巡視也常搭乘，故而又叫「大人車」。

從十九世紀開始，台灣的糖業開始舖設鐵道，曾長達三千多公里。為了巡視和修護，大人車數輛自是不少。但現有的糖廠幾乎停產，仍保有五分車鐵道運載蔗糖的，只剩虎尾糖廠。在鐵道荒廢下，不僅五分車停駛，連大人車都消失殆盡。

福井食堂這輛編號135 ，來自溪湖糖廠。日治時期的大人車，車身多半是檜木打造而成。目前在台南烏樹林糖廠休閒園區，尚保有一輛，一九二一年出廠，算是古董級老車。

135號比較輕小靈活，藍底車身，白底車框，還有圓弧的長方體設計。這輛大人車在戰後，一九六九年出廠，全車改為鐵皮製造。經過好一陣使用後，被送到埤頭鄉公所的托兒所展示 。

它在那裡日晒雨淋多年，眼看就要變成廢鐵，準備送去回收時，被陳朝強遇見了。他毫不考慮，便以四萬元買下。日後再以十倍價錢，花了近兩年時間 ，才修復過來。

重新整修上漆的外貌，不僅容光煥發，連裡面的機器一併悉心保養，依舊具備良好的引擎動力。朝強還對我信誓旦旦，它早已就緒，只要哪天交通法規允許，隨時能奔馳於五分車的鐵道上。

像我這樣的鐵道迷，四五年前看到這輛大人車，自是興奮。它像一隻漂亮的藍色金龜子，停靠在台灣這片青綠的葉子上。此時也不免浮升夢想，期待有朝一日，大人車能到處暢快出巡，宣揚昔時的台糖榮光，或是創造其他可能。

前幾日，在蒜頭糖廠，我的夢想果真實踐了。在當地資深鐵道迷莊金龍的引領下，邂逅另一輛保養狀況良好的大人車252號。

這一輛蒜頭糖廠精心製造，長時保養的大人車，色澤並非藍色。上半橘黃，下半豔紅，車身豔麗而搶眼。我好像看到某一絕跡的，台灣最大最漂亮的甲蟲，重新復活。

這輛大人車，跟兩輛嶄新的五分車並列著，彼此靄靄輝映。五分車塗上藍底白線，車廂屬於二等，座椅為軟墊，貼心地加裝了冷氣。目前固定載客，行駛於南故宮和嘉義高鐵站兩地。

它們都停靠在蒜頭車站旁的月台，蓄勢待發中。仔細觀看，252車身容量，比福井的那輛大一些。135的駕駛座，位於車廂正中間，方便操作機具；252的駕駛艙前後皆有，方便駕駛員兩頭移動。不論哪一種，都猶若螃蟹橫行。

大林文史工作者江明赫，長年以搶救老戲院，受到大家欽佩。那一天，我和他興奮地坐上大人車，專程體驗這輛大人車的行駛情境。我積極遊說他，大林也有糖廠，說不定日後也能爭取到一輛大人車，爭加糖廠的魅力。

未幾，一位受過駕駛訓練的蒜頭糖廠員工，在前頭按喇叭，準備啟動。大人車緩緩地行駛於糖廠內的林蔭鐵道。輕巧的大人車跟一般五分車相較，更為敏銳，震動強，愈加貼近土地的生息。

但按法規，目前它只能在糖廠內移動，未來若合法，才能走出廠區，跟五分車一樣出巡。雖說還無法遠行，但光是糖廠內的短短來去，我已有夢想實踐的小確幸。

當然，更期待來日，它能夠奔馳於青綠的田野，並大聲鳴笛。那又橘又紅的身影，像隻美麗的環頸雉雄鳥，高昂地鳴叫於蔗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