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巫椏濢

眼淚，可能是人類最微小卻直接的情感出口，小小一滴，卻能承載喜、怒、哀、樂等複雜感受，如同水滴匯聚成廣闊的海洋。

在日本詩人寺山修司的創作中，他用「眼淚是人類所能製造最小的海洋」，比喻淚水雖小，卻能承載深刻的情感，如同浩瀚的海洋具有強大的力量。而在《紅樓夢》裡，眼淚更成為特定角色的象徵，具有不可輕忽的影響力。

賈寶玉初見林黛玉的第一印象，不是面貌姣好、體態嫋娜，而是「淚光點點，嬌喘微微」，也點出他們兩人的前世今生：林黛玉原是靈河畔的絳珠草，前世承受神瑛侍者灌溉之恩，今生願以眼淚還之。雖然黛玉在書中動不動就淚眼汪汪，需要寶玉溫情撫慰她敏感多愁的心──套用現代術語就叫「情緒勒索」；但是對寄人籬下的黛玉來說，這是她唯一能抒發情緒的管道，既是求救的信號，也是感恩的方式。

至於降生在大富大貴之家的賈寶玉，因備受眾人寵愛，總是眾星拱月似地圍繞在他身旁，百般呵護順從（嚴父賈政除外），致使他人格發展停滯，難以脫離自我中心的幼稚期。因此寶玉最初對眼淚存有極天真的想像，以為所有人的眼淚都是為他而流，甚至可匯聚成一條河。

直到他發現伶人齡官心裡只有賈薔，根本不把自己看在眼裡，這才猛然覺悟：原來姐妹們的眼淚，他無法全得，「從此後，只好各人得各人的眼淚罷了。」之後，賈寶玉知道感情是有界線的，不再認為自己是太陽，是人人追隨的恆星。「自此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傷：『不知將來葬我灑淚者為誰？』」

人們藉眼淚表達情緒，但表現方式與意義，卻會隨著時代不同而有所差異。

例如十八世紀時，人們認為掉淚是善良、同情心與美德的表現，公開哭泣能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因此成年男性與上流階級，不僅被允許在公眾場合流淚，更被視為真誠與高尚情操的象徵。然而到了十九世紀，社會開始推崇理性、紀律與自我控制；因此在公眾場合流淚，被認為是不成熟或失去控制的表現，人們必須壓抑情感，獨自躲藏在角落或房間裡哭泣。

到了今天，不管私下哭泣或是在公眾面前落淚，似乎不再只是表達感情或者為了彰顯道德，而是另有目的，眼淚變成一種很複雜的產物。例如政治人物為了選票，常在選前呼天搶地地痛哭，只為博得同情。

其實《紅樓夢》對眼淚的詮釋得很清楚，那是「發乎情，止於禮」的真情流露，而非用來解決爭端、博得同情的作秀工具。「淚盡而亡」是林黛玉的宿命，她的眼淚本就是要來還債的，債務還清了，對人間自然也了無遺憾。而世人的眼淚呢？承載著多少哀愁與百轉千迴，是否還能為心中所愛與深刻的意義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