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心耘

厭惡儒學、憎恨孔子的人，常把這兩者與「愚忠」畫上等號，認定孔家店必須為劣質的愚忠文化負責。真是冤哉枉也！但凡對孔子有深一層的認識，絕不會推斷出如此結論。

其實從孔子對管仲的評價，就不難理解他對「忠」的詮釋。孔子固然強力主張「事君盡禮」，可從來不曾主張盡「愚忠」於「國君」。

就私德的角度來看，孔子其實對管仲頗有訾議，嫌他「小器」──不是出手不夠大方，而是器量狹小。

管仲從階下囚一躍成為齊國權傾一時的重臣，地位只略輸桓公一籌。齊桓公縱然是一世霸主，見了管仲，仍畢恭畢敬地喊聲「仲父」，完全是把他當作長輩看待。至於管仲這廂，因為位高權重，年深日久而渾然忘我，視傳統禮制如無物，官邸內一切規格一概比照君王。

在知禮的孔子看來，管仲的僭禮簡直不成體統，除了「小器」之外，還拋出「不知禮」的批評。

可在公領域，孔子對管仲卻有截然不同的評價。幾度大力揄揚之後，終於有弟子按捺不住了。

先是子路。這位心直口快的魯男子，很難得地用委婉的口氣問孔子：「老師，齊桓公殺了公子糾，隨侍的召忽為此殉主，管仲卻兀自活得好好的……」

子路的意思再明顯不過：管仲不願為此前服事的公子糾死節，這是不忠哪！

怪的是，孔子居然老半天不答腔，子路只好自顧自地往下說：「老師，這是不仁吧？」

子路的潛台詞是：老師多次讚美管仲的仁德，在我看來，管仲明明就是個不忠的小人，哪裡配得上仁德？

這裡暫且岔個題：管仲明明是不「忠」，子路說的卻是不「仁」，仁與忠可以畫上等號嗎？

先說曾子的解釋。「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儒家美德的面向再多，其核心始終不離「仁」，而忠與恕都只是仁學的一個面向。換句話說，「仁」是核心，外顯的形式卻是多樣多元，「忠」只是其一。

再回到子路，他既然挑明了說，孔子也不再沉默，娓娓道來自己堅持管仲為「仁人」的理由，說：「齊桓公幾次與諸侯和平會盟，訂定了諸多有利民生的條約，檯面上主持的是齊桓公，實則是管仲在檯面下使力。我說管仲有仁，這就是他的仁德所在啊！」

子路不再吭氣。可不服的弟子所在多有，接著換子貢上場。

子貢說得更直白：「老師呀，管仲怎麼說也算不上仁者吧？齊桓公殺了公子糾，管仲不願殉主也就算了，卻還死皮賴臉地倒向敵營去輔佐桓公！老師您平常把仁抬得多高，從來不輕易認可誰，怎麼就推崇管仲有仁德呢？」

孔子理解弟子的疑惑，心平氣和地說：「管仲輔佐齊桓公稱霸諸侯，天下為之向慕景從，施政風向隨之丕變，影響所及，即使是百年後的今天，仍然嘉惠百姓。除了一般的日用民生，就更高的文化層面看，如果不是管仲『尊王攘夷』的號召，中土文化難以持續，今天我輩都得改成夷狄一般披髮左衽的裝扮了。以管仲的大才，期待他像無知的匹夫匹婦那樣，為了小信死在山溝裡無人知曉，這樣的犧牲又有什麼意義？」

批評管仲不忠，只是從狹隘的視角認定他辜負了主子，卻無法從宏觀角度解讀他對廣大生民的貢獻。格局不同，作法自然不同，形成的影響也不同。臨危一死報君王，頂著「殉主」的名義死得轟轟烈烈，或許可以贏得忠君的虛名，可孔老夫子對於「忠」的詮釋，卻在更高的層次。

不死於小節可能有虧操守，但如果真能利於生民，將「博施濟眾」做到位，那才是真正的「忠」，也才是真正的「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