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大戰後全球秩序最重要的穩定力量是跨大西洋聯盟,也就是美國與歐洲在冷戰及之後的全球秩序中發揮穩定作用。如今美歐逐漸疏遠,全球秩序失去穩定的支撐力量,勢必更加破碎化。
伊朗戰爭加速美國流失穩定世局的關鍵性作用;美國在跨大西洋傳統的聯盟模式也正在趨向瓦解。那個曾經主導全球規則、以軍事和經濟力量懾服四方的美國,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從世界舞台的中心退場。這不是一場轟轟烈烈的崩潰,而是一種緩慢卻不可逆轉的萎縮。
長期以來,北約是美國全球領導力的基石,歐洲則是美國最忠實的追隨者。然而這一切正在發生根本性的改變。
二○二四年三月,歐盟提出了首份《歐洲國防工業戰略》(EDIS),目標是在二○三五年前顯著提升歐盟的國防工業能力。該戰略明確要求成員國到二○三○年將「至少百分之五十的國防採購預算」用於歐盟內部,到二○三五年這一比例更應達到百分之六十。這意味著每年數千億歐元的軍事開支將不再源源不斷地流入美國軍火商的口袋。
二○二五年三月,歐盟已提出「重新武裝歐洲」倡議,計畫投入八千億歐元推動防務自主,減少對美國的安全依賴。
隨後通過的首份《歐洲防務白皮書──二○三○年戰備計畫》,更提出建立完全依托歐洲自身的防務供應鏈,歐盟更有意擴大國防採購以避免與美國軍隊的深度融和。這些舉措釋放出明確信號:歐洲正在戰略層面與美國「脫鉤」。
美國的軍事威脅正在失去威力,經濟與技術層面的變化同樣深刻。擺脫對美國技術的依賴曾是最難解開的結,但這方面的工作已在加速推進。二○二六年六月四日,歐洲議會為提升「數字主權」,減少了對美國科技巨頭依賴。在政務關鍵基礎設施等敏感場景,歐盟正努力降低美國實行域外管轄的風險。
如果防務和經濟層面的變化是戰略選擇,而盟友信任的崩塌則是美國衰落的更深層傷痕。
《紐約時報》指出,美國實力衰退的影響在歐洲最為顯著──歐洲長期依賴北約及美國的安全保障,但歐洲人已將對美國的信任與對川普個人的信任區分開來。由歐洲對外關係委員會委託的民調結果顯示,已有四分之一歐洲民眾將美國視為競爭對手甚至敵對國家。
北約正從一個以共同價值觀為紐帶的軍事政治同盟,轉變為一個基於實力的弱肉強食架構。美國正親手拆除自己建立的國際秩序。美國做為一個地緣政治參與者依然存在,依然龐大,依然會在某些時刻引發震動。但它已經變成一個行動遲緩的怪物,一個日益孤立主義的國家。美國正在明顯退出它建立、資助和領導了近八十年的制度性霸權架構。
美國的全球領導力發軔於一戰,奠定於二戰,但如今,世界對美國的認知正在發生根本轉變,各國對其領導能力正在失去信心。
美國正深陷一種關於國家身分、全球角色與未來國運的困惑乃至系統性危機之中。從防務自主到貿易反制,從科技脫鉤到盟友離心,世界各國正在用行動回答一個曾經不可想像的問題:當美國不再值得信賴、不再有能力領導,這個世界該怎麼辦?一個不再唯美國馬首是瞻的新秩序,正在舊秩序上悄然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