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光斗

小時候，每天一睜開眼，就開始「羨慕」大人，可以去上班（抽菸、喝茶、閱讀報紙）買菜（菜場裡好玩好吃的數不勝數）、打麻將、勾毛衣……；重點是他們不用上學。我們太可憐啦！拚了小命的去應付作業、小考、抽考、月考、背書、挨打（成績不好、頑皮搗蛋）……。相形之下，當大人就是好，可以隨心情高低，罵人打人、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也難怪，那首兒歌「只要我長大，只要我長大——」被我們唱到聲嘶力竭了，都不會厭倦，還能繼續使出吃奶力氣，厲聲地叫，疾聲地吼。

「欣賞」則是後來由懞懂漸有覺知，就像是一層層位置較高的抽屜，得搬個椅子，站了上去，才能搆得著那些個抽屜，進而打開來，瞅瞅裡面究竟裝了些啥子玩意，一一把玩，然後再乖乖放回原位。

噢！懂了，就是在「羨慕」父親是郵局局長的好友家中，添購了高級音響，當音箱隨著唱盤上唱片的旋轉，緩緩流淌出雞皮疙瘩會站起來的澎湃樂音，將滿室空氣都注入了酥麻酥麻的迷魂散，令人自動閉上眼睛，把一切煩惱扔到戶外，只想沉沉睡去；嗯！沒錯！這無須羨慕，隨時可去敲門入內聽音樂，一味「欣賞」就得了。

人，因為各種緣由會沮喪、失意、沉鬱，但無論過程再難熬，總是有穿越過暗黑的想念，期盼看到隧道盡頭亮光的閃亮乍現。我也曾羨慕班上優秀的同學，幾何、代數可以考到九十分乃至一百分，對照出我那○分的孤寂、卑微與怯懦；卻也可以藉由欣賞好看的電影，精采的散文小說，尋找到密度高的黏土，將潰堤的自信長河，拍拍打打地修補出坑坑巴巴的土堤，得以衍生出起碼的力氣，面對、抵擋持續迎面襲來的不如意。

等到就業後，有時困頓於銀行存摺的探底，有如乾涸的水庫；有時還算夠用，就可以無須過於窮酸的在數個好友小聚後，得以搶去櫃檯付帳。直到有一天，心生嚮往，也想見賢思齊的跟隨好友的腳步大方布施時，才發現所謂「心有餘力不足」，是種多麼酸腐刺牙的滋味。或許就在那個當下，我對於「羨慕」與「欣賞」的界定與分類，漸次有了較為明晰的意識。

真正讓我有機會自動升級，進一步實際體會「羨慕」與「欣賞」的分際點，是某年置身於上海灘頭，如奇峰聳立的超豪華巨廈裡。

彼時，一位年歲大我許多、事業有成的師姐，對我們夫妻很是照顧，經常邀約我們進出大飯店的餐廳，竭誠招待不說，還特意安撫我們的不安，說是跨國公司給她非常優惠的待遇，如果不消費掉，也要上繳回去，誠然不吃白不吃之意。後來，她聽說我有公幹去上海，就邀請我去住宿她在上海購置的新家。

約定好的那天，她請了司機去機場接我；途經浦西的延安高架，鑽進黃浦江的地道，車行到浦東。當時上海人流傳一句話：「寧住浦西一張床，不住浦東一間房」，意思是浦西才是都會，浦東根本是鄉下，浦西人對浦東根本不屑於一顧。等到我坐的轎車鑽出隧道，進入浦東，才真是嚇了三大跳，原來浦東已然是超高層大廈林立，其偉岸的身段已有睥睨浦西的架勢。

果不其然，等到師姐領著我在地下室搭乘電梯時，才輕描淡寫地跟我說，此一電梯，只在住戶的那層樓（每層只有一戶）停靠，其他人是不得其門而入的。真正讓我倒抽一口氣，是走出電梯後，跟隨師姐的導覽，才發現位高三十多層。這呈圓筒狀的住宅，將面江的一面全都裝上透明的落地窗；寬闊無邊的視野下，浦西反倒成了不施胭脂的鄉村姑娘；黃浦江上迤邐成繩，穿梭不斷的大小江輪、漁船、泥沙船，小到像是玩具，彷彿一捏就會碎掉。看著看著，我發現有點頭暈。

師姐領著我到了客房。客房布置典雅，一樣在錦繡厚重的窗簾背後，就是冒著強光的落地窗。當晚，師姐還約來其他朋友，一起享用上海阿姨烹製的細緻上海本幫菜，及法國進口紅葡萄酒。杯觥交錯之間，我老是無法專心，深怕臨時來個地震，到時該如何順利無礙地逃到地面去？師姐或許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好心地跟我說明，此一大樓絕對安全，上海也鮮少會有地震，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

入夜後，我一人獨自立於客廳，刻意拉出與落地窗門一定的距離，唯恐窗外會有一巨大漩渦，隨時可將我吞食，席捲而去。黑暗中，浦西的萬家燈火以及外灘色彩斑斕的霓虹串流與白日完全變了個樣，我完全無力地陷溺在某種不確定的虛幻錯覺的沙河中，就連江面傳來的船隻汽笛聲，都有如幼時失明按摩師在暗夜裡吹著的笛聲，透露出的只有生命的無助不堪，以及難測的無常。

我於是試問自己，羨慕嗎？羨慕師姐擁有的此一瓊樓玉宇嗎？其實還真是白問。我非常確定，羨慕？真的沒有，有的僅是欣賞。所謂欣賞所別具的意味，就是偶爾來此佇留已然足夠；欣賞，沒有任何心理與物質的實質負擔。

師姐非常大器，跟我明言，她很忙，一年難得撥出一點時間過來，只要我到上海，她會叮囑管家，隨時歡迎我入住，就算帶領朋友過去也都沒有問題。有一回，我還真是領著兩位好友在那豪宅投住了一晚；其中一位說是晚上作惡夢，就怕墜樓，隔天硬是堅持要搬出去，才能安心。

師姐曾經跟我透露，她相過命，雖然知道某年有一關卡，似乎很具凶險，但她並不太在意，非常信任科技與醫術的進步，不會真的為難到她。

而後，我過度忙碌，險些撞暈、溺斃於名利洪流的暗礁中，是故拖了好一陣沒有與她聯繫，等到想要與她通個電話，問聲好時，才發現她的電話已經不通。幾經輾轉打聽，據說她的身體真的出現狀況，她已迅速處理掉台灣與上海的所有資產，搬去美國與兒子同住；再沒過多久，就傳來她往生的噩耗，其病情惡化快速，就這樣無從招架的沉沒於生死大海中，徒留耳邊依稀可聞，她銀鈴般的笑聲。

歲月是江水的莫逆，伴隨著滔滔水流，避過人的覺知，毫不眷戀地奔流赴海；充其量只會讓人在一個不經意的情況，憬然發現，滄桑已過，白駒無蹤；哪怕海市仍在，蜃樓也已遍尋不著。我從此又體會出一個觀察人世的角度──真的毋須羨慕某人多金、多才或多勢，頂多欣賞一下人家的好福報，暗自稱聲好，也就該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少做勞啥子的黃粱大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