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曉亞

清晨，城市還壟罩於一片朦朧睡意裡，我沿著小路慢慢散步。街道旁是一排整齊畫一的木造房舍，綠意盎然的灌木叢中幾朵小花於晨光下嫣然綻放。就在這看似日常的街景裡，視線望過一堵矮籬笆，不經意瞥見了一戶人家的後院中，竟然搭建起了一座充滿古早味的雞棚，棚裡還有幾隻小雞正悠閒地在地上啄食，偶爾抬起頭張望，然後繼續低頭在土裡翻找食物，一派從容適意，時間在這塊方寸之地彷彿靜止下來。

雞舍的外觀格外吸睛，頂部鋪著一層晒乾的棕櫚葉，葉片層層疊疊，帶著自然的褐色紋理；四周用幾根粗木支撐，再圍上一圈金屬雞籠網。菱形的網眼設計，一方面防止雞隻跑出去，一方面也能保護小雞免受這一帶常見的郊狼掠食。整座棚子看起來並不華麗，甚至有些粗拙，但卻帶著一種踏實而樸素的美感。

這讓我想起台灣早年農村常見的雞棚，也是類似的模樣。屋頂多半用晒乾的稻草或甘蔗葉鋪成，厚厚一層枯葉既可遮陰也能擋雨，遇到夏日烈陽，棚內仍保有幾分清涼；四周用木架或竹子固定，再圍上一圈鐵絲網，既簡單又實用。早晨時光，雞隻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時不時咕咕叫上幾聲，還能聽見遠處的雞隻此起彼落地應和。那樣的聲音，如今想起來分外覺得親切。

只是這些往日稀鬆平常的景象，已逐漸淡出現代生活圈。城市人口愈來愈密集，鄉村也逐漸機械化，昔日普遍的養雞場景，為大型養殖場及超市冷藏櫃裡整齊排列的雞蛋所取代。那種自家院子裡雞隻閒情踱步的生活節奏，彷彿已成為某種遙遠的記憶。

因此，當在這人聲喧囂的異國城市裡，看見這座就地取材、帶著濃濃純樸天然氣息的露天雞舍時，心裡不免有些意外的驚喜。在尋常的住宅區裡，它像是一小塊意外保留下來的鄉野風景。棕櫚葉在晨光裡微微泛著金黃色，小雞在地上啄食時不時抖動翅膀，地上的泥土還保留著些許溼潤氣息。站在街旁，隔著籬笆望過去，讓人彷彿一秒來到雞鳴鳥啼樸實無華的鄉居風情。

此刻，空氣似乎也飄滿了青草香味，城市從天光甦醒後慣常的吵雜與鼎沸人聲，被隔離在遠處，耳邊只剩下小雞細碎的啄食聲，還有微風吹動棕櫚葉發出的沙沙聲響。

我忍不住想像，這戶人家的屋主會是什麼模樣。或許他並不是農夫，只是個喜歡簡單生活的人，某天忽然決定在後院養幾隻雞，讓日子多一點貼近地氣的色彩。晨起推開院門，聽見雞啼聲，順手灑下一把飼料，然後看著牠們在地上忙碌地啄食——這樣的日常，想來便充滿怡然自得的輕鬆與寫意，。

現代都市叢林裡，許多人追逐著效率與速度，每日被各種行程、計畫填滿，能在自家院落搭建一座棚舍，讓幾隻小雞陪伴共度慢活的日子，背後是放慢腳步自在享受人生的智慧與生活哲學。那不是逃離城市，而是在城市裡為自己留下一小片僻靜的田園風光。

當我回頭再看一眼，那幾隻小雞依舊在地上啄食，神情專注，彷彿那是當下唯一重要的事情。這小小天地靜靜守著一種幾乎被遺忘的生活方式，想起古人所說的「大隱隱於市」，身在繁華鬧市中，依舊能保持內在的寧靜與豁達，不為世俗所干擾，安居於一片時間被定格的熱鬧紅塵中，做一個自得其樂、自在過日子的隱者。

此刻，籬笆內的舊時光，正靜靜躺在逐漸明亮的晨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