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慧莉

在這個擔心肥胖的時代，有人筆下物體卻都豐潤飽滿，人物各個看似「肥胖」。畫家正是風格獨樹一幟的哥倫比亞藝術大師波特羅。今年夏天，他的118件經典作品首度來台，要用這些作品施展他的「圓潤魔法」，讓人一「飽」眼福之餘，同時也走進他那充滿張力的圓滾滾世界……

發揮天賦
周遊列國尋風格

費爾南多‧波特羅（Fernando Botero, 1932-2023）是哥倫比亞國寶級藝術家。他的畫作和雕刻作品，不管是男女、動物、水果及任何物體，形體樣貌並非反映現實，而是以豐厚、甚至誇大的型態表現。

波特羅以獨特的「膨脹美學」聞名世界，筆下的人事物都變成圓潤又充滿張力的存在，他曾說過：「我畫的不是胖，而是對體積的讚美！」獨特的藝術表現，讓他成為當代最具特色與影響力的藝術家之一。

圓潤魔法現身台北

今年夏天， 國立中正紀念堂將推出《圓潤的魔法─波特羅特展》（展期：6.19-10.11），展場上有超過百件的巨型畫作和立體雕塑，作品內容豐富多元，展現波特羅於不同時期的創作脈絡與風格，完整呈現創作者的人生藝術歷程，告訴大家：「美，從來不是只有一種表現。」

今天，我們就來認識這位「作品讓人會心一笑」的畫家。

波特羅出生於哥倫比亞麥德林，成長於這個充滿社會緊張局勢和政治動盪的國家。他很早就開始畫畫。他的母親雖沒念什麼書，卻是個通情達理之人。對於兒子的興趣很是支持。當時，家鄉也只有三、四位畫家靠教高中生維生。如果有人決定當畫家，就像決定當神職人員一樣。

波特羅曾於受訪時表示，家鄉沒博物館、畫廊，也沒任何藝術相關訊息，只有客廳裡的聖母瑪麗亞畫像，以及教堂中掛的聖像畫。這些聖像畫筆觸流暢，讓他看得很入迷，當時覺得藝術表現就該那樣。

圓滾風格首現墨國

二十歲時，波特羅離開哥倫比亞，前往墨西哥，接著是歐洲，從諸多靈感來源培養出他的藝術風格。在那裡，他發現了前哥倫布時代美洲藝術、溼壁畫，以及維拉斯奎茲、哥雅等大畫家。

這些影響促成了他的獨特風格：刻意誇大的形體比例、大面積平塗的鮮豔色彩、畫面幾乎看不到陰影，呈現出一種穩定而層次豐富的圖像，成為一種新的視覺語言，也很快成為他的個人標誌。

儘管「圓滾滾」的波特羅式風格是漸進式的，但他曾表示，十七歲時就開始畫這些大噸位形體，包括他許多早期的靜物水彩作品。一開始只是直覺，等他到了歐洲，特別是義大利，看到許多繪畫大師都大膽使用「體積」讚頌主題的感性魅力、頌揚形式和顏色，就讓他更加相信自己的直覺，「因為藝術向來善用『誇大』手法，畫家會誇大形體、用色或線條。」

換句話說，直覺加上歐洲見習，形塑了波特羅式風格。但他永遠記得「風格展現」的戲劇性時刻。當時，他在墨西哥，一天在畫一把曼陀林琴時，靈機一動刻意將琴身中央的圓孔縮小，使樂器看起來彷彿向外膨脹，感覺這就是他決定成為一名藝術家後，在尋找可以讓人有所感的風格。

國際認可與影響力

在波特羅的作品裡，感性的細節隨處可見。豐滿迷人的身材、圓滾滾的水果、厚重窗簾等，全都散發出厚實感，讓觀者看著這些素材時感覺好似碰觸到了。在平衡的構圖和漫射光中可以看得到古典的傳統。不過，波特羅的作品之美並不遵循規範，而是打破了形體部分之間的理想比例，加進一個更「寬廣」的法則。

今天，波特羅的作品可見於各大博物館、公園等。他的特展集結群眾，他的大型雕塑點綴城市，而他的影響力可以在許多知名的哥倫比亞藝術家身上看到。

波特羅的藝術風格不只是一種視覺特徵，也是一種對當代藝術產生影響的語言。它證明了形式一旦推向極致，可以同時既美麗、具批判性又兼具普世性。

創作態度
幽默中不忘批判

在波特羅式的風格裡，身體、物體、動物等無一逃過形式上的膨脹。這種美學在畫作和雕塑作品中完美呈現。從一幅肖像到靜物畫都傳達了相同旨趣：放大以彰顯。圓滾滾的形式不是效果，而是訊息。

圓滾滾的背後也有其尖銳性。波特羅藉畫作批判了哥倫比亞的政治暴力、權力濫用、過多的宗教性和消費型社會。龐大的身形成了象徵，將貪婪、過度和驕傲具象化。

儘管作品不失詼諧和持重，但也沒偏離訊息；透過放大的影射，曝露出集體缺失，讓人難以忽視。

何謂真正的藝術家

雖然波特羅的主題是地方性的，但他因使用藝術的共通語言讓作品具有普世價值。長達半世紀的藝術生涯，其作品已在全球各地展出。他曾於受訪時談到自己的創作歷程，「如果你是一位真正的畫家，所看到的每件事都能成為作畫的理由。我雖未受過專業的繪畫訓練，但我好喜歡畫畫。還是小男孩時就覺得畫畫好有趣，這也是促成一個真正畫家的原因，一定要有對藝能的熱愛及每天都想創作的意願。」

波特羅也提及作為一名拉丁美洲藝術家，他也很重視自己的「根」，所有事不可能無中生有，一定都會來自家鄉，但他也不希望自己只能畫家鄉的農民，他想畫任何被他這位拉丁美洲魂感動的事物。

此外，波特羅也不想被任何人定型，覺得拉丁美洲藝術該由他來定義，「藝術應該是獨立的，這是真正獨立的開端，只有那樣，一個人才能在思想、語言、位置上保有自己的獨立性。」

他也提到作為一個非主流藝術家的艱困度，「如果你是美國人，你天生就是一名國際藝術家了。你做的每件事都具有國際性，因為你是美國人。你的繪畫主題具有共通性，如你畫了『可口可樂』，大家都知道，但如果你來自第三世界國家，就必須先找到那份可以跟別人共通的情感，而這跟與生俱來的天賦無關。」

堅持獨特創作風格

波特羅的創作生涯中還有一個獨特點，那就是他不像許多藝術家那樣藉助模特兒，而是靠著自己的記憶。

原來，多年前他曾想畫一個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他跑到市場，開始鎖定某個人。當那個人發現自己被畫，就過來，把他的畫撕掉了。因此，他學到不能這樣畫模特兒；不能看著某人畫畫，這樣會打擾那個人。

之後，波特羅再也沒這樣做。不管他畫什麼，都是憑記憶畫下。只憑記憶，他能表達所有的氛圍和角色，以及他在哥倫比亞安地斯山脈西北部地區住了二十年的特殊文化。這個文化中的美好氛圍仍深深留在他的記憶裡。

如今，波特羅的作品在藝術界占有重要一席之地。然而，在抽象表現主義興盛時期，他的具象作品遭到冷落。期間，只有美國藝術策展人桃樂絲‧米勒（Dorothy Miller）進到他的畫室，看上作品《十二歲的蒙娜麗莎》（Mona Lisa, Age 12），買下後把它掛在一個重要位置，並給予高度評價。之後，就乏人問津，甚至遭到藝術評論家的漠視。反倒是大眾很喜歡。

不管如何，波特羅仍堅持自己的創作手法。如果有人要藝術家改變做法，他覺得這就像叫人改變走路或說話的方式。

「我無法改變自己的聲音，我就是這樣。我每天創作，因為畫畫給我最大的樂趣。曾經，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清楚自己想做什麼，那很痛苦。而當我沒有技法能精準把心中所想呈現在畫布上，那也很痛苦，但現在做畫時樂趣無窮，很有安全感。」畫家曾這麼說。

施展美麗樂觀魔法

三年前，波特羅已仙逝，享耆壽九十一歲。他一生熱愛創作，晚年仍樂此不疲。在畫家的世界，沒有周休二日之事。他說，「就算是周六、日我也畫畫，因為沒有其他事情能引起我的興趣。」他的兒子也補充說，「我父親若出席雞尾酒派對，才不過一小時就會筋疲力竭，但是他卻可以十小時都站著工作，而且未顯露一丁點兒的疲憊……他真心相信人生具備活著的價值，他的作品是對生命的頌讚。我想這就是他充滿活力的原因，也是他長壽的祕訣。」

而今，藝術大師的作品近在咫尺。讀者如能欣賞到，或許會發現，波特羅所彩繪的世間百態未必美好，但以一種獨特語言呈現，給人多層次的豐富感受，一如其生前所言，「我做畫並非要讓世人驚豔，而是與人溝通，讓人有所感。」這個感受可能是溫馨、警醒，或是同情，甚至讓人重新發覺平凡日常的美好，因為他在自己的畫作中施展了「樂觀與美麗」的魔法。樂觀與美麗，正是他對藝術價值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