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慧莉

手機時代，改變了人們的閱讀習慣，讓看書的人愈來愈少了，書店也一家一家關門。但有人卻依然愛書成痴，還開了一家獨立書店。她從一段早期的機場奇遇裡領悟到：閱讀也可成為一個有益人類文明發展的共通信仰，之後便開始「傳道」。她是知名得獎作家安‧派契特……

信仰力量
機場奇遇啟示錄

安‧派契特（Ann Patchett, 1963-）出生於洛杉磯，愛荷華大學寫作坊畢業，是美國當代最受注目的小說家。二○○二年，她以《美聲俘虜》一舉榮獲美國筆會／福克納小說獎、英國柑橘獎，並入圍國家書評獎，銷售超過一百萬冊，全球譯有三十餘種語言；二○○四年，以《真相與友誼》回憶錄獲獎無數，包括美國文藝學會最佳書獎與圖書館協會獎；最新作品《倖存之家》出版後，各界好評如潮，除了蟬聯《紐約時報》暢銷榜超過三十周、榮獲當年度各大媒體選書之外，更入選普立茲獎決選，被評審譽為精巧優美的當代寓言故事。

除了寫小說，派契特也是《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等媒體的固定撰稿人。

她曾獲選《時代雜誌》年度百大影響人物。

機場迷路遇救星

近來，除了小說家的身分外，派契特擔任起「閱讀」的傳道人。而此新的身分要從她多年前的一場奇遇說起。

當時，派契特剛滿二十二歲，在愛荷華大學寫作坊念研究所。她年輕、熱愛藝術，還修了一門版畫課。在上完第一學期後，她回家過耶誕節，打算從愛荷華市飛往芝加哥歐海爾國際機場，接著在此轉機，飛回家鄉納什維爾。

因為要創作，派契特隨身攜帶一台重約六公斤的「Hermes 3000」打字機。她還有一個斜背包，裡頭放有鋅片，想在休假期間拿來刻字。那些鋅片比打字機重多了。

派契特在歐海爾國際機場迷路了。她放下打字機，整個人歪斜地站著，看著自己的機票。這時，有個年輕人走過來，問她是否需要幫忙。時間會讓人的記憶褪色，但她清楚記得此人：身穿卡其褲及粉紅色的牛津襯衫，一頭沙金色的直髮，配戴金絲邊眼鏡，就像年輕時的已故歌手約翰‧丹佛（John Denver）。

派契特把機票給他，那人接過機票後說：「你真的迷路了。」接著，他把她身上背的、手上提的東西都拿過去，說要陪她走到登機門。

傾聽信徒的分享

派契特內心充滿疑惑。然後，她跟著此人一起穿過許多機場大廳，也開始擔心起時間。她提醒此人別為了讓她趕上班機，而冒險錯過自己的飛機。那人回說自己沒有要搭飛機。她便問他是否為機場工作人員。那人說：「算是！」還說自己是印度教奎師那神的信徒。

派契特有些惶恐，但擔心什麼呢？難不成此人要綁架她，迫使她成為素食主義者？但她本來就是素食主義者。想歸想，她得跟著他走，因為他手上有她所愛的打字機。當時是一九八六年，機場沒有隨處可見的螢幕讓乘客知道更新的起飛時間。於是，待她到達登機門時才發現飛機要延後兩小時起飛。印度教信徒把她的隨身物放下，說要跟她一起等。

直覺上，派契特並不想跟這個陌生人一起等飛機，但她也沒勇氣跑走。於是，她決定自己當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傾聽。對小說家來說，傾聽能力是基本技巧。結果，那位印度教信徒跟她說的事是她今生聽過最棒的。他說：「想像你很愛上帝，愛到你願意成天站在機場，為的就是告訴人們有關上帝的愛。」即便他沒穿上番紅花色袈裟，緩解了別人對他的印象，人們仍然匆匆地從他身邊走過。只要他開口說話，大家都把臉埋在報紙裡。不過，他仍持續在現場，因為上帝的愛是他所知最偉大的事，他想跟大家分享上帝的愛。

義無反顧開書店

當派契特終於回到家後，她把這段際遇告訴每個人。事實上，她說了很多年。不過，隨著年紀漸長，她可以看到自己變成那位信徒，也想要為生命中的摯愛——閱讀——見證。這個分享需求是如此之大，已經勝過她對隱私的強烈需求。

離開愛荷華後，派契特放棄版畫創作，但書本始終是她堅定的夥伴、生命的慰藉、老師及喜悅。她無法想像人生少了閱讀會如何。長期以來，她對書本的愛好偏向個人式的，直到二○一一年，她改弦易轍，不再獨自享受閱讀的樂趣。

原來，當時家鄉的兩間主要書店關門大吉。在等不到其他人來開新的書店後，她決定自己來。對她而言，這並非夢想成真，而比較像是受到刺激後的回應。人們喜歡跟她說，書店已死，書本本身已失去文化影響力，逐漸被時代淘汰。但她認為這根本就是異端邪說，「書本可是我的『教堂』基石。」

派契特說她開書店，道理就跟那位印度教信徒一樣，不是因為她個人所需。「我有書了，我一直都會有書，但我必須為書本而戰，因為你們也需要書。」

開卷有益
一起重啟閱讀力

那年夏天，就在與好友合資開獨立書店「帕爾納索斯」前，派契特外出考察。從一九九二年起，她常這麼做。而那次實況考察是為了剛出版的小說《奇蹟之境》。她從所認識的所有書商那裡收集到許多訊息，但最有價值的來自一個在密爾瓦基市包斯威爾書店服務的朋友丹尼爾（Daniel Goldin）。

閱讀人口需培養

丹尼爾跟她說，「要把兒童讀物盡可能放在離店門遠一點的地方，這樣小孩把書弄壞了，你才有最大的勝算抓到她。」

這當然只是丹尼爾的玩笑話，但他不斷提到兒童讀物區，而這區在派契特所知道的許多書店裡並沒有。丹尼爾說：「如果你想要顧客上門，就必須親自培養他們。」派契特認為這點很合理，「小朋友到了聽故事的年紀，先是有人念故事給他聽，接著就自己學習閱讀，然後長大後就成為閱讀的常客。」而在開書店十五年後，她可以證實此事，因為書店已經養出許多主顧。

不過，隨著時間，派契特對這個迷人智慧的看法有些改變了。她不再視它為培養購物者，而是培養讀者。而她的出發點並非為了自己所寫、所賣的書，而是為了所有的書。她已漸漸相信此事：如果你有意於活在一個有閱讀習慣的社會，培養讀者也成了你的責任。這代表可以幫沒有自己的書本的低成就孩子買書，而她的獨立書店就常這麼做，因為好書不會危害兒童身心；也代表要為書禁挺身而出，並替受過專業訓練的老師和圖書館員們發聲，而你也可以只是念書給孩子聽。

做孩子的好榜樣

派契特進一步指出，如果你希望人們閱讀，而非一直滑手機，就去讀書；如果你想讓自己的孩子成為愛閱讀的人，就要以身作則——當然，你要念給他們聽，但他們也必須看到你在閱讀。

一如所有人都叫她不要開書店，派契特知道很多人可能會覺得在黃金的科技盛世，書本還合時宜嗎？對此疑惑，她希望人們不妨這樣想，「每個從電腦或手機流出的訊息都是單一的線，你隨時抓住無數條線，這些線從重要到毫無價值都有。但小說家所為是把所有的線編織成能展現各種世間姿態的織錦。這可不容易，但如果做得好，成果美麗又持久。」

除了美麗，派契特也點出小說的功用，「讓我們藉由設身處地別人的人生，學習同理心，也讓我們看見自己如何演變，藉此定義我們的歷史。」

如果以上功能還不足以讓人熱愛書本，派契特提醒，書本另一個重要功能是：協助我們發展出可讓頭腦保持長時間專注力的能力。世界問題重重，無法從單一線索看出端倪，也無法就此解決。這需要想得夠深、也夠複雜。她認為此能力可以在一次閱讀一堆角色間的互動中快速發展出來。

如果你有一陣子沒看小說了，一開始可能會覺得不習慣。派契特建議你「堅持下去」。她相信，你的付出會與收穫成正比。

讓閱讀連結彼此

派契特的獨立書店因不時分享「特選好書」、「讀詩」小影片而廣受各界關注，並獲CNN電視網評選為「全球最酷書店」之一。擁有這家書店讓她最驚訝的，不只是人們會進來買書，而是閱讀——很私人的個人活動——卻被證實為與人連結的工具。

派契特的書店也辦讀書會，還區分成古典讀書會和浪漫讀書會，每年一次會讓兩組人馬合併，共讀一本古典浪漫文學，如最近他們就讀了珍‧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書店也常有新書發表會，不管是總統傳記或推理小說，派契特發現人們都藉由這些書彼此連結，「一開始可能是談書，但接著就無所不談，閱讀散發光芒，打亂許多人所陷入的黑暗孤立。」

如今，派契特每次在歐海爾國際機場轉機，都會想到那位印度教信徒。透過經驗，她和此人都發現自己是人類大織錦的一部分。差別在於，印度教信徒透過他的信仰，而她透過另一種信仰。如果他們還能一起坐在登機門前，她會問他當時在念什麼，然後告訴他，「好佩服你的勇氣，去做自己認為對的事，也謝謝你幫助我找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