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芳

婆婆的記憶一天天退去，我的名字已離開她的腦海。我不介意，漸漸習慣她叫不出我名字的日常。

名字只是一個代號，但關係的錯亂也開始模糊，似乎又是另一個階段的開始。一天老公有事外出，我打算也給自己放假一天帶婆婆外食。

「阿母，我帶你去吃晚餐」。

阿母笑著說：「你沒回家煮飯，你的老闆會不會生氣？」

她脫口而出，說得輕鬆又自然，我卻愣了一下！阿母今天不只忘了我的名字，還忘了我是她的媳婦，把我當成別人的傭人了？

腦海閃過曾經讀過的失智醫學報導，指引我們面對失智者的日常言行『不正常』時，只要不危害到他人就順著他，不跟他爭辯，跟著他的世界走。因此我沒糾正他，我笑著說：「不會啊，我的老闆超級聰明，超級勤勞，對我很好，不會罵我，一天沒有煮飯菜，沒關係的，您放心吧！」聰明如我，竟然能在瞬間打造出一個虛擬老闆。

我陪她繼續聊著『老闆』的話題。

她說：「老闆很嚴格，每天叫我們做很多事，而且若做錯事，老闆就會罵人。」

我問她：「會常被罵嗎？」

她說：「我都做得很好，老闆很少會罵我，但是有些人常常被罵。」

我稱讚她一定是做事很認真才沒有被罵，她得意地頻頻點頭。她煞有其事的侃侃而談，真真假假，無法探究，只能說是羅生門。

我邊聽邊溫柔的回應她，心裡還是不免好奇，她口中的老闆到底是誰啊？如果哆啦A夢的時光機能在此時從天而降，穿越到她的年輕時代，也許就能解開這謎題。當然，所有的猜測無法求證，也許她真的曾經遇到這樣一個不怎麼友善的老闆。

這兩年來，婆婆失智的症狀日趨明顯，時而清楚，時而模糊，會番會盧，是常有的現象。有時她講的內容，明顯是東拼西湊的片段記憶，讓人丈二金剛，不知所云。天馬行空的話早已司空見慣，若要跟她追根究底，爭辯真假對錯，會很無奈，彼此都會很辛苦。這次的『老闆』話題算是小case，無中生有的張冠李戴、角色混淆，無傷大雅，就讓它船過水無痕吧！把握當下，好好用餐比什麼都重要。

我曾經因為她叫不出我的名字糾結不已；她也曾經因為叫不出我的名字而苦惱，她說： 「我想不起來了，頭殼壞掉了。」聽她難過的說著，我自責不該在『名字』上找她麻煩，為難她。只要她知道我是一個會煮飯給她吃、會照顧她、陪伴她的人就夠了。給她溫暖、給她安全感，才是首要任務，就算忘記我是媳婦，又何必在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