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123RF
文/赫連擁
從小,我就是個愛問大人「為什麼?」的孩子。我經常因此挨罵,罪名卻是「多話」與「不懂事」。現在回想起來,這邏輯非常弔詭:就是不懂才提問、才導致多話啊?而提出這問題,又很可能會多了一項「頂嘴」的罪名。
大人其實也有一問三不知的時候,卻絕不能在孩子面前承認,把老師問倒,更是非常失禮之舉,即便我真的不是故意如此。「妳讓老師下不了台,老師有可能因此不喜歡妳,以後在班上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家長對我如是教訓。又是一個「不懂事」惹的禍,導致此舉被裁決為「不會做人」。從此,我學到了大人會「點名做記號」,好奇心不僅殺死貓(西洋諺語),還會讓我列入敗壞的黑名單內。
孩子們的好奇豁免權,原來在成人世界中的一套隱形守則裡,往往因格格不入,而被擅自主張地壓制及剝奪。大人總不免以成年後的視角來對待孩童心中釋放的好奇感,並以最符合現實的考量來回應與說教。
而這類回應,通常能促成孩子就此閉嘴,不會再有膽量發問那些聽起來被視作幼稚、愚蠢,或讓被問的人因答不出來而感到自己愚蠢的問題。
然後,在台灣唸到高中一年級出國,在美國跟洋人學生學到一句掩護「低級好奇心」的「金句」:「我這問題,可能有點蠢……」如此以退為進的說法,甚至極其符合我的文化認知中的虛心求教,一度成為我的口頭禪。
「在課堂上,沒有所謂的『蠢問題』。」然而,新學期來了一位新聘的年輕老師,讓我從此改了口。他直指人心地說:「求知絕對不是一件蠢事,有疑惑卻不問才蠢。」大人有這樣的辯證,難說很可能已有切身體驗,且對此不以為然。
不恥下問,是在糾正羞於下問的狀況。顯然我們的文化裡,自古以來就存在了某種矯情,認為請教他人必須放下身段,是低人一等的行為,既不願坦然承認自己的不足,也不自覺地把好奇心和求知欲一併推入了這個「不好意思」的坑裡。
也許,成人世界永遠需要存在某種「裝懂」,社會處處依賴著「大人都懂」的人設在維持秩序。會議需要效率,不容許太多追問;教學需要專業形象,不能讓人看見你還在摸索或現學現賣;家庭需要權威,否則孩子會覺得大人也不過如此。
從這角度看,好奇心本是人類最自然的能力,卻在成人世界裡變成一種「會讓系統卡住」的力量,於是在成長過程中即被視為需要「管理」,否則,它會挑戰規則、拖慢流程、指出漏洞,甚至讓人意識到,原來很多事情與觀念都會落伍、需要更新及改寫,從而暴露了大人的不完美甚至幼稚。
壓抑孩童好奇心的大人,其實也都曾是自我好奇心經歷過打壓的孩子。代價是,我們不惜犧牲對世界的感觸來維護那個自認為有必要的「裝懂」,在自己逐漸變得無從精進,眼界日益狹隘的同時,也把如是悖論灌輸給了下一代。
也是要活到跟那些曾經教導過自己的師長一樣,是個成年人的年紀,才會終於明白,成人通常需要很大的覺悟去承認自己的不知與不懂、落伍與守舊,所以他們才會有無意識地將孩童的好奇心貼上「沒大沒小」的標籤,只因他們也是一次次地在「別問」、「少丟臉」、「沒禮貌」的消磨下學會選擇閉嘴。好奇心被管教得太有禮貌,這才是最可怕的馴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