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文邦
清晨的風還帶著山裡的涼意,我和妻子替兩個女兒扣上安全帽時,她們的眼睛像兩顆晨露般亮晶晶的。小女兒問我:「爸爸,這條路以前真的有火車嗎?」我點點頭,用手指著遠方那一段老月台說,那裡曾經煙霧蒸騰,鐵軌的聲響像古老的詩句,在山谷間迴盪。
「那火車去哪裡了呢?」大女兒接著問。
「去了時間的另一端。」我笑著說。
我們的單車緩緩滑入綠廊深處,陽光透過樟樹與相思木的枝葉落下,妻子踩著慣常的節奏,回過頭來提醒孩子慢一點,不要衝太快。樹影在地面流動,像是帶著我們穿過一首古詩的篇章。
途經石岡舊車站,那些被保留下來的木造結構散發著溫潤氣息。我停下車,帶孩子們觸摸斑剝的木板,向她們說起九二一地震後斷層落差的故事。「土地也會痛,但會慢慢好起來。」我輕聲說。妻子聽了笑著補一句:「就像你跌倒時,媽媽也是幫你把擦傷吹一吹,一樣會好的。」孩子們嘻嘻哈哈,彷彿真的聽見土地深處的呼吸。
綠廊延伸向更遠方,梅子鐵橋在前頭閃著金色光芒。小女兒突然站起來踩踏板,像是想追逐那一束光。我大喊:「慢一點!」但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看著孩子成長時那份柔軟而複雜的心情。橋下的溪水輕拍石頭,像古人詩句裡寫的「水聲幽咽」,又像提醒我們,生命的腳步其實不必太急。
騎到樹蔭深處,我們停在一個緩坡旁休息。妻子拆開便當,孩子們把小番茄排成火車的樣子,笑得前仰後合。我望向遠方,一條長長的綠廊像時間的河,流向生活不曾停歇的未來。
忽然一陣風來,吹起一地落葉,女兒伸手去追,像追一隻輕盈的金色蝴蝶。我想到王維的詩句:「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但此刻不是夜,也不是春,是屬於一家四口的午後,是四顆心在自然裡慢慢同步的節奏。
回程的路上,孩子靠在妻子的背上,小聲說:「下次還要來。」我點點頭,心裡想的卻是更遠,等她們再長大一點,也許會明白,這條綠廊不只是鐵道的故事,也是陪伴的故事。
而我們所做的,不過是把一段最柔軟的時光,溫柔地放進她們的記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