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富閔
舅舅如果還在,要六十了。那是民國一百年的台南。這種歹物啊,怎麼會找上他呢?想來就是壓力。母親對我說,她剛起心動念,想問這個小弟要不要回台南換頭路。話都沒講,故事急轉直下。
母親結婚,舅舅在外島當兵,退伍之後,拿了一個高中學歷,民國七十幾年,還是可以找到事做。
記憶中,舅舅春節一定回來。開著白色小車,是家中最早有車的。舅舅初入社會,短暫曾住家裡,那是一間製作飲料的工廠,蓋在台一線附近。小時候我回外婆家,廚房常常擺著一箱箱蘇格蘭紅茶。紅茶包裝華麗。是一名正在彈奏豎琴的女神。
民國九十八年舅舅發病,不知壽命只剩一年。老天給他回家陪伴老父老母,那個新年,拍了更多照片。年後骨髓移植,配對成功了,而我出版新書。舅舅也買來讀。舅舅的牌位一直放在南藝大附近的塔,多年以來都是姊姊在拜。佛寺清幽,於是先祖「撿金」之後,也一併放到這裡。年紀最小的舅舅竟是最先到的。
圍繞舅舅的記憶,會想到我們趕通告一般的過年,年初二:早上八點晚輩陸續抵達。伙食組外公外婆大姨忙著備年菜,通常加訂外燴,年菜車從這村子開到那村子,吃完還會來收碗盤,超可愛;這時也有一組,組成家族機車隊伍,弄得好像要去烏山頭遠足。塔──距離老家,車程十幾分鐘,也在台一線附近,大過年的,並不忌諱。中午集合吃飯,一桌訂菜,一桌是外公發明的料理。還有小桌放著買五送一的手搖飲。大家都坐不住,可是不能站著吃呀,母親說不好看。我們東夾一點,西夾一點,如同在吃自助餐。這些年菜終極目標是變成一鍋菜尾。我不討厭,甚至有點喜歡。不知為何,我們喜歡在一天之內,把一年份的工作做完。飯後有人被叫去院子摘菜、田裡摘香蕉、修理故障家電,跑去大廟安燈……就是沒有一個人靜下來。
靜下來就會想起很多事。所以等到太陽小了一點,開車出門走春。舅舅還在的時候,我們曾去總爺藝文中心,那次推著坐輪椅的外婆,混亂之中還拍了一張全家福;也曾去葫蘆埤散心,那次舅舅還很福泰,一夥人在落日的吊橋前拍了一張。我們從沒傳過照片。舅舅也沒來要。舅舅走後,才知他有無名小站。更早以前,我們去隆田國小,尚未四十的姊弟,再次回到了母校。遊樂器材還好好的,其中一座落漆的地球儀,像個特寫,立在眼前。這時母親熊熊記起了他們的阿嬤。她說,阮阿嬤欲死彼一工,厝裡大人亂糟糟,而小孩插不了手。她只好跑到小學,來帶玩到不知天日的舅舅回家。
小學不大,卻很好躲。母親找到了人,又哭又喊:「阿嬤死啊。」舅舅看到母親哭了,以為自己犯了什麼大錯;或者舅舅聽懂什麼,他是被嚇哭的。
舅舅將自己關在地球儀,賴著不走。黃昏了。那時,嘉南平原有人正在燒田,長長的甘蔗車,正要開回製糖會社。軍營號角響起。車頭附近多是低矮老屋,住著許多來台的軍人。
我正在製作母親的口述史,想在寫作筆法找尋一些新的可能。鏡頭中的母親,言語活潑,而我聽得眼眶紅,覺得今年做對了一件事。母親說,這個阿嬤,真疼他們姊弟,知道他們一家苦,總是偷偷塞錢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