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淇華
「Vincent，你看！」
二○二六年春，帶學生到維吉尼亞州，參加十三個國家與會的勞登郡青年高峰會議。
接待我的Kent老師，指著一塊「Almost Heaven」餐酒館的店招，興奮大喊：「Vincent，這就是你沿路一直唱的歌。」
出發前，Kent告訴我，只要三十分鐘車程，就能抵達Harpers Ferry（哈普斯渡口）。
那是馬里蘭州、維吉尼亞州和西維吉尼亞州等三州，以及Shenandoah River、Potomac River兩條河的匯合處。也是西維吉尼亞州唯一能看到Blue Ridge Mountains的地方。
那一刻，實在太興奮了。Blue Ridge Mountains、 Shenandoah River，不就是全世界的「家鄉國歌」，John Denver〈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歌中的真實場景嗎？所以我出發朝聖，一路哼著歌：
Almost heaven, West Virginia
Blue Ridge Mountains, Shenandoah River
Life is old there, Older than the trees
Younger than the mountains, Growing like a breeze
教授國際政治，博學多聞的Kent告訴我，〈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這首歌，事實上非John Denver原創，是住在馬里蘭州的Bill Danoff 和 Taffy Nivert 夫婦，在開車經過鄉間小路時，以沿途景色為題材，創作了歌曲的基礎。
在華盛頓的一家民歌俱樂部，他們與剛走紅的 John Denver同台。那晚在一次小車禍後，他們在John Denver 的住處聊起這首歌，John Denver聽了之後，靈感泉湧，三人整夜未眠，一起對歌詞和旋律進行了大幅修改，最終創作出了膾炙人口的〈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歌曲在1971年發行後，不僅成為 John Denver的成名曲，還在2014年被定為西維吉尼亞州的四首官方州歌之一。
可惜酒館沒開，Kent與我踱到前方的The Point，看到一邊的Shenandoah river，因上游多泥沙，河色渾濁；而另一側的Potomac River，上游石頭多，水色清澈。神奇的是，Shenandoah River和Potomac River兩河匯流時，沒有完全混合，仍是涇渭分明。（不同的水，要走多久，才能真正成為同一條河？）
美國開國元勳Thomas Jefferson （湯瑪斯·傑弗遜 ）初到此處時，大為震撼。在一七八五年寫給友人信中，驚嘆描述：「它們在匯合的那一刻，一起衝向山脈，將其撕裂，然後流向大海。……它們不斷上升，最終在這個地方決堤，並將山脈從山頂撕裂到山腳。」
總是要撕裂之後，才能流向大海。
Kent帶我走到一棟紅磚建築物——John Brown Museum，鄭重介紹：「這裡是撕裂南北，內戰開始的地方。」
走過去，牆面披著午後陽光，微微發熱，像還沒冷卻的歷史。看到紀念館上的John Brow，一個台灣人陌生的名字。
「John Brown在一個強烈反對奴隸制度的家庭長大。他相信奴隸制度是罪，而罪必須用行動消滅。但他不是理論家，他是行動者。」Kent開始娓娓道來：「在一八五九年十月，他帶著約二十人展開行動，成功占領了兵工廠，但三天之內，行動崩潰。最終，由李將軍鎮壓逮捕。」
「他被處死了？」
「是的，他被處以絞刑。他的死，點燃戰爭火種。兩年後，南北戰爭爆發，維吉尼亞州支持續奴，西部山區居民反對續奴，因此分裂成西維吉尼亞州。內戰四年間，超過七十萬名士兵陣亡。維吉尼亞州成為戰場最密集、戰鬥最頻繁的地區。」Kent以國際政治專家的口吻，說出他的結論：「當雙方對彼此的『不信任』急速升高時，就是戰爭爆發的時刻。」
「你是說，」我想到歷史的此時此刻：「美國伊朗戰爭、烏俄戰爭，或是以阿衝突。」
「沒錯。」Kent見我眉頭深鎖，似乎理解我的擔心：「你擔心台灣有可能成為戰場，是嗎？」
我點點頭，想到此次的烏克蘭代表團，因為家國戰火正熾，出發兩天了，仍尚未抵達。
烏克蘭也曾經是個美得像天堂的地方，基輔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古建築群、獨特的東斯拉夫精緻面容、被譽為歐洲糧倉的鄉村原野，藍黃相間的國旗，就象徵著藍天與黃色麥田。
但這樣一個擁有善良百姓與秀麗景色的輝煌國度，二○二二年二月，普丁宣布開展「特別軍事行動」後，截至二○二六年初，烏軍已死傷逾五十萬人，超過 六百萬人逃往國外成為難民，國內四百萬人被迫遷移。
高峰會的波蘭帶隊老師表示，現在烏克蘭人在波蘭開店，削價競爭，已引起當地民怨。波蘭帶隊老師篤定說：「他們也不回去烏克蘭了，因為他們已經賣掉家鄉的一切。」
流離，失所；毀家，滅國。戰爭的代價何其大。
是不是不信任開始加速，戰爭就不再是選擇，而只是時間的問題？
回程時，不忍再唱起John Denver的歌曲，只想到Kent八歲的兒子，早上比賽Flag football（腰旗美式足球），輸了比賽之後，我們安慰他的話：「Your team almost won the game.」那句話中，almost是既溫柔又殘酷的，「可惜與錯過」。
Almost Heaven，多們美、又多麼令人憂傷的兩個字。不禁思念起萬里之外，天堂一般的家鄉。她未來的命運，是不是正懸在時間的奇點，陷落在地圖的裂縫，留下「可惜與錯過」的惋惜？
在Kent車上，窗外葡萄園與牧場，無聲延展。很難想像，這片無垠的綠色大地，七十萬年輕的生命，曾經無聲沉入地底。
晚風輕輕吹撫，像這片土地從未痛過。而我在搖晃的鄉間小路上，慢慢睡去。夢中的生命比樹林古老，卻又比群山年輕，仍如微風般滋長，在幾乎是天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