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爾泰
吳家業,法界一個響亮的名字,除了有強烈的正義感,在法庭唇槍舌劍、辯才無礙、據理力爭之外,他其實還有一些溫柔細膩的、慷慨大度的性格不為人所知。我在范博士的小宴上第一次見到他,為他的魁梧體格和不凡的談吐所吸引。從此我與他相交近二十年,多次共處同遊,可以說對他相當了解了。誰聽過他在山路的高歌曾震落天空的幾片雲?誰知道一個人會為了找回一把失落的雨傘,而在第二天驅車前往搜尋?誰記得他曾大發雷霆,斥責同席賓客的不當言論?這些情景在他仙逝之後,更加清晰地浮現眼前。現在,我以抒情與懷念之筆,述說家業二三事。
新北市(以前的台北縣)多丘陵,又濱海,可觀賞的景點很多:
石門的海灘有燈塔、綠石槽和澎湃的海浪,平地則有梯田無數;三芝的阡陌漾著無邊的春色,走在鄉間的小路也不覺得累(家業有充沛的體力,我像行李一樣被帶著走);我們遊賞青山瀑布時,他渾厚雄壯的歌聲與飛瀑聲交響,鳥兒暫時停止了飛鳴。我在這兒捕捉了他登岩高歌的模樣,自然灑脫,不拘形式,這是他真正的一面;我們也曾穿越竹林,踩過丘陵地,躡野牛之故蹤,跋涉六個小時才走到鹿崛坪。在瀑布下方,我們給心靈沐浴,它也成了我們的伊甸園;石碇的皇帝殿最高處是一段龍脊,走來提心吊膽、背脊發涼,我兩次登頂都是在他的鼓勵和扶持之下完成的;藤寮坑溪也曾留下我們的影子,有一年的夏天在大雨過後,我們一起去訪友,然後在溪中游蕩。我摸著石子過溪,他隨手拿起一節竹桿以穩定身子。當我誇他生活經驗豐富時,他卻一直稱讚我的身材好……。家業這番話讓我受寵若驚,因為他是很少稱讚人的。
家業面冷心熱,他的古道熱腸也會在不經意之間流露出來。2008年6月某一天,我們第二次登皇帝殿,中途在佛光寺避雨。在一番寒暄之後,住持達龍法師跟我們談起佛寺建築已久,但地屬林務局,當初興建時未登記,即將面臨拆除的命運,請吳大律師代為設法,使它免此災厄,家業當即應允。果不其然,不到三個月,家業就來電說佛光寺已獲得免起訴、緩拆除的好消息。我替佛光寺高興,也為家業喝采。
有一件事我永遠忘不了 :2017年8月初,家業邀我到他寶山鄉的故居小住。
家在寶山水庫旁,遠離塵囂,山青水秀,風光明媚,讓人流連忘返。我們觀花賞荷,挖竹筍,拾野菜,又划小舟到湖心,看暮色之蒼茫,賞明月之東昇,這讓我想起了李清照的〈如夢令〉:「嘗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家業也在湖中高唱幾首山歌,大概驚動了不少山靈水仙吧!第二天再度泛舟,一直划到吊橋邊再折返。此時,睡蓮、荷花均已綻放,為寶山添色不少。我為這兩日之遊寫了兩首詩,其中一首是〈月夜泛舟〉,詩云:「暮靄隨風去,山湖一夜明。銀輝照波靜,碧水漾舟輕。虛幻如春夢,浮沉若此生。漁歌新唱晚,何處不堪行?」 此詩深獲家業和作曲家莊文達教授的喜愛。大約三周後,我們共同的朋友安琪拉以這兩天拍的照片為背景,配上〈船歌〉,製成音樂視頻,給寶山之行添了永恆的色彩。第二年,我又受邀與一些寫古典詩的朋友到寶山,在那兒聽家業吟唱古詩也是一種享受。
人之降生多半銜著使命而來,如今,家業已完成在人間的任務,重返天庭。人壽有時而盡,思念卻無已時,我們衷心地期盼,以後能夠經常聽到從天上傳來的音籟。